南笙夜里没睡好,脑子里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坐在床前,似乎还拿手探着她的额。
身上本就有伤,许是用了太多药的缘故,她好几次想睁开眼看看他是谁,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等到第二日,腹痛并未好全,但也不似之前那般钻心的疼。
“殿下福泽深厚,定是菩萨保佑,让殿下熬过这一劫。”
红棉心细,眼看着南笙疼了一日,心下难安,带着几个识字的丫鬟连夜抄经,又将经文请到佛龛之前,拜了又拜。现下到跟前伺候,眼眶都是红的。
南笙知道,这些人跟自己一样,一辈子只求个安安生生的门路,若自己倒下了,这些奴仆又该投靠谁?
遂抚了抚红棉的手:“我已经不疼了,想是不要紧。”又看了看窗外,秋风吹落一树的黄叶:“眼看着天儿也凉了,叫人给府里的丫鬟们做身厚一点的衣裳,夜里的寝被也不能太薄了。”
红棉吸了吸鼻子,说了句是,继续喂她吃早饭。
不一会儿,门前多了个人影,红棉看向来人,下意识‘咦’了一声。
“殿下,身子可好些了,属下怎么听说又添了新病?怎么样?”
多日不见,江洛黑了不少,许是练武练的勤了,身形也壮硕了很多。
南笙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却是奇怪地看向红棉:“你见过江洛?”
江洛?
红棉心知是认错了,赶忙摇头:“奴婢眼花,看错了。”
南笙问了江洛好些事,得知沈度这几日正准备登门。
“不可,这些事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夜里你陪我去一趟,东西可准备好了?”
江洛看她面色苍白,几根葱指虚搭在藕色锦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心头一缩,忍不住替她盖好腿上的被子。等再抬眼,见到她眼底的一丝讶异,方知是自己唐突了,紧忙退到一侧:“都备下了。”
又道:“跟下边的人打了招呼,明日一早,阿蛮和那苗婆婆就会被送过来,殿下身子不适,其他的,还是交给属下去办吧。”
南笙知道江洛有心,但也知道沈家人的德行。若不能一击即中,他们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丢不丢脸的,她都不在乎。只是皇帝心疼这个妹子,眼下似乎还在兴头上,不好一下子就泼了冷水。
“我没事,歇一歇就好了。”
江洛骇首,想起大成说起南笙在医馆里大闹的事,不免又悄悄端倪起她的神色。
据大成所言,岷郡一行若非她乱跑,沈轻尘也不会中了埋伏,她是被江湛救回来的,合该是江湛的人才对,怎么又对沈家那么个小宅子生出这么大的执念。
而且动不动就要让裴寂去给那个死人赔什么命?
“属下听大成兄弟说,沈侯爷早就有意另置他府,这沈宅······殿下非要吗?”
“是。”南笙很笃定。
公主府里的人都是皇后安排的,谁知道身边有多少耳报神。将来阿泽回来,免不得要寻个归处,眼下情形不明,不论皇帝跟江湛各自存着何种心思,恐怕都会盯紧了她。
既已成了沈轻尘的遗孀,思恋先夫而空守与他恩爱过的宅院,说出去都是桩感天动地的痴恋情深,反倒更安全。
只不过眼下,要先解决沈家这一家老小。
“可那毕竟是侯府,沈砚辞会答应么?他们巴结魏王惯了,若孙寒英也出面·······殿下可想过到时会是何种情形?”
怎么没想过?
南笙早就打听清楚了,孙寒英这几日忙着去军营,在家的日子很少。沈砚辞得了爵位,早就心满意足,已经开始回避跟风家往来,一脑门子只想躲着纷乱。
沈度因有孙寒英作保,在刑部算是立住了脚跟,可这代价却是挤走另外两个同僚。
既是国子监出来的,谁没有些家底?那两人原本互相并不对付,可出事后回头一想,便明白是中了沈度的计,眼下正愁没机会下手呢。
“我有分寸的。”
南笙说着,吸了口冷气,忽地咳了起来。
江洛看她耸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急得跟个什么似得,匆忙上前帮她扶着后背,慢慢拍着。
等南笙抬眼,第一个见到的不是江洛,而是抵在江洛脖子上的那把刀。
“你,你做什么?”
南笙脸憋的通红,嘴角竟挂着一丝血迹。
“你吐血了?”银面男子微微一怔,冲着江洛冷喝:“滚远点。”
江洛不知所以然,缓缓起身:“阁下是谁?为何不敢露面?”
“我奉天子之命前来护佑殿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趁我还没动手,给我滚出去。”
南笙伸出一只手:“别,他是我的人,咳咳·····”
银面男子急切地朝前几步,却又停下,继续压着嗓子:“圣上有令,以后除了我,不得有外人靠近公主,还请殿下见谅。”
江洛却冷哼一声:“既知她是公主,她想见谁,由不得你来置喙。”
银面男子也不退:“殿下千金之躯,在下自然不敢僭越,可你这样的混账贼子,若想不被凌迟处死,趁早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若再让我瞧见你靠近她,可别怪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江洛越听越觉后背一阵发凉,此人话里有话,似是一眼就能将他望到底。且这人手里的刀的确是宫里人才会佩戴的,若是真要硬来,恐怕捞不着什么好处,反而会连累了旁人。
看看榻上的人,终究软了脾气。
“阁下不过第一次见我,不识得也是常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既然你我的职责都是护卫公主,又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南笙好半天缓过来,对那银面侍卫:“你,让他走。”
随即给江洛使了个眼色:“既是圣上有令,往后无事便不必过来了,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你。”
“殿下······”
“滚!”
南笙又开始猛咳起来,江洛只得借机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殿下放心,有属下在,一定不会有事。”
银面男子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
等屋里只剩下两人,南笙才朝着那人望去:“叫左郎中来吧,我已经好多了。”
“吐血吐成这样,也叫好多了?”
银面男子一开口,两人都愣了一瞬,不及南笙反应,他立马回过神来,躬身一礼:“我是说,殿下的伤情似乎更严重了。”
南笙心里自然觉得他没规没矩惹人厌,但好歹是宫里来的,也不好追究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吐了回血,腔子里反倒是清爽了不少。”
他这才上前,递来一方巾帕,又从桌上拿了水来,替了红棉的活,耐心伺候着。
南笙心里发毛,看了看他腰侧的刀,低声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司徒川。”
这个姓氏便是齐人了。
“皇兄派来的府卫已经够多了,其实不必再麻烦司徒兄弟的,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左郎中是个神医,有他在,我很放心······
要不司徒兄弟还是回宫去吧,看你身手如此了得,留在陛下身边,才可起大用,若久居于此,只怕会埋没了兄弟一身的功夫。”
这人似是个闷葫芦,只侧身坐着,半天也不搭理她,偏偏红棉像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等了很久都等不来。
“殿下还是省些力气吧,我只听命于圣上。”
要不说能在皇帝身边出没,这般冷冰冰的,一点儿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南笙撇撇嘴,背对着他躺下,还好左郎中很快便拿着药到了。
“的确有所好转,不过殿下日后用饭可不能再随意对付了,每日必须要定时用饭,切不可马虎,若能经常来回走动,或可强身健体,这身体也就慢慢养回来了。”
众人心里都宽松了不少,南笙要留左郎中多住几日,左郎中却摆手说不。
“绿隐姑娘又唤你了?”司徒川双手抱胸,随意问道。
左郎中一脸无奈:“可怜啊,无亲无故,我若不去,只怕那姑娘······”
南笙满脸疑惑,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这两人说话的样子,似乎之前就认识。
“左郎中心怀大义,秦楼楚馆画舫酒楼里的女子们,各个都深念公子大恩,殿下若是强留,只怕那些姑娘们一时不知该找谁看病了。”
这话似有深意,南笙点点头:“左郎中一表人才,心怀仁意,医术又好,也难怪百姓们敬仰。”
遂叫红棉取了三块金疙瘩相赠。
众人离去,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南笙终于松了口气,正准备去园子里逛逛,刚坐起身,余光里的人影又吓了她一跳。
司徒川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她。
“司徒兄弟,这里是内室。”
纵然是来保护她的,也不用保护到床前来吧,仗着是皇帝的人,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顾了,真是可恶。
“圣上说叫我贴身保护。”
再贴身,也得考虑男女之别吧。
“可是·····”南笙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我是怕累着司徒兄弟。”
红棉进来,他坐在那儿,红棉给南笙换衣服,他背过身站在那儿,等南笙带着红棉出了屋子,他还是紧跟不舍。
南笙暗自担心今夜出门的事,有这样一副狗皮膏药,指定是要出问题的。
想来想去,趁着饭后有闲暇,用了一整包蒙汗药冲了壶凉茶,好说歹说才药倒了他,并将他扶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件事就连红棉也不能告诉。
好在门前的侍卫们与她并不相熟,换了身衣裳,也不大有人能认出来。
只等上了江洛的马车,她才后知后觉有些遗憾,刚刚出来的太着急,都忘了瞧那人长什么样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该留些余地,既是杀手,肯定不愿被人看光所有秘密。
“那人肯放了殿下?”江洛心怀惴惴,今日那人气息稳健,似乎并不像是能轻易戏弄的人。
“放心吧,只是空有一身武力,脑子不大好使,说了几句情话就栽了跟头。”南笙一脸松弛,还不忘嘱咐:“你可记住了,以后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子。”
江洛眼神闪躲,脸颊瞬间红透,小心翼翼往她脸上瞄:“为,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这般秀色可餐,打你主意的人肯定不少,若哪一天你也被谁拐了去,我身边就没有人了。”
“属下永远都只听命于公主一人,绝不会有二心。”
南笙欣慰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我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