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四人中率先签下商户的是高清。
夏又深印象中,高清对招商的工作并不积极,很少外出对接商户。大部分时间,高清都窝在办公区。每次夏又深从外面回来,高清不是在看商户资料,就是在浏览已有的租赁合同。他一度认为高清人如其名那般无欲无求,又或者是只知道纸上谈兵。在他看来,不与商户沟通便无法了解老板们五花八门的需求,窝在办公区纯粹是浪费时间。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成为第一位签到商户的菜鸟。
难道是自己报的租金高了?他尝试过压低租金的策略,不过介于心中“道德”的那杆秤,仍有所收敛。
“想成大事必须要有胆量,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他想起刷过的短视频,里面肥硕的中年男子曾指着镜头教育屏幕前的网友。“学习和文凭没用,想在这个社会成功需要的是运气和手段,机会都是争取来的。”对方如是说。
该男子已被平台封禁,但夏又深觉得对方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尤其是得知高清签下商户之后。他从小就不是幸运女神照顾的对象,没中过刮刮乐,年会的中奖名单里也从来不会有他的名字。如果再没点手段,这辈子恐怕注定是个失败者了。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决定放手一搏。
“若能按谈好的价格签,你放心,该谢你的我一分不会少。我手头没什么钱,但你跟我很有眼缘,你又是个爽快人,咱们能共事。等我回去和合伙人商量下,给你10%的店面股份。”说这话的是某零食铺的老板,三十多岁的男人,其貌不扬。
与对方接触过两次了,第一次见面时,老板送了夏又深几包小零食,都是牌子货,味道也和超市的一样。不过正式营业后,零食会以散装的形式售卖,包装都有可能造假,更何况没有包装,极有可能出现货不对板的情况。基于此,夏又深之前对零食铺老板爱答不理。但对方很坚持,似乎非常想进驻他们的购物中心。
“你要是觉得10%的股份少,15%也行。”
“这个以后再说。”他没有回绝,“我先报给上面,不一定能成。”
“没事,你就报,不批我也会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惴惴不安的将低得离谱的租金方案上交给“大猫”,难得的是,对方没有立即回绝他,而是提出上会讨论。看来有希望,他暗中欣喜。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管理层给高清开了先河,自然也不好拒绝他的提案。向零食铺老板报价前,他专门询问过高清,并得到了对方的报价。出于谨慎,他的报价比高清的合同价高一点点。
提案得到管理层的批准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夏又深成为第二个成功签下商户的菜鸟。他第一时间通知了零食铺的老板,告诉对方等合同就行了。
零食铺老板为表感谢,送给他两千元的电子购物金,用于购买零食铺小程序里的商品。他下单买了三人份的零食,打算送给刘辰远、高清和郑晓雯。他们是一个团队,他能成功签约商户,另外三人功不可没。
“先谢谢夏总啦,咱们找个地方给你和高总庆祝一下吧!”
那天,刘辰远显得比他还兴奋,郑晓雯看上去没那么高兴,但也向他们表达了祝贺。四人决定去吃重庆火锅,那顿饭是高清请的。饭后,刘辰远又提议小酌一杯。他们就地寻找酒吧,最终来到弄堂深处的双壳酒吧。
“也是缘分。”听了夏又深的讲述,竹璃颇为感慨地说道。很难想象,当时的夏又深有多开心。
“是啊,你那晚可是狠狠地宰了我一顿呢。”夏又深自嘲似的笑了笑。他在双壳酒吧工作两周了,早已将各种酒水的价格背得滚瓜烂熟。不难推断,竹璃当时故意挑的贵酒卖给他们。
竹璃笑而不语,默默地喝了一口白兰地,就当赔罪了。
“其实我不在意,毕竟你是酒吧老板,要挣钱的。”
“谢谢理解。”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夏又深又开口了,“你们是不是都喜欢欺负老实人。”他向后一躺,像个泄气的皮球,双手无力地搭在腿上。
“她应该没有这个意思。”卓小丘立刻为竹璃解释。竹璃却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连说了几个“不”。她不解地看向对方。
“某种层面上,是这样的。”竹璃坦言。
夏又深抬起头,略显惊讶地看向她。
“人们若想达成自己的目的,一定会优先选择不会拒绝的人。你们难道不是这样吗?”
卓小丘明白竹璃的意思了。“我是。”她直截了当地回答。
夏又深没有回答,而是皱眉看向桌面上方的某个点。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不擅拒绝的人通常善良老实,答应前疏于了解细节,也不认真思考后果,并且可能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能力。他们习惯性的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十分体贴也愿意相信别人。他们有时是因为一时兴起,偶尔也是碍于情面。”竹璃盯着夏又深的眼睛,“小夏,不瞒你说,点单的时候,我发现你是这样的人。”
“我好傻啊……”
“不,也不能这么说。这不是什么坏品格,只是容易被利用。拿请客的事来说,帮商家说话的行为很体贴,也会显得自己有风度、格局大。但不是所有商家都是有良心的,比如我。”
卓小丘没忍住,直接笑出声音。“你也还好啦,至少卖的东西货真价实。”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时,依然“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也是。”竹璃轻快地晃晃脑袋,“比那些卖假酒的强多了。”
夏又深弓起身体,嘴角挤出一丝苦笑。他给三人倒上酒,接连叹了好几口气。为什么这些人要利用他的老实和坦诚?他能理解竹璃,但理解不了其他人,尤其是刘辰远。那个该死的小人!
卓小丘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接近凌晨四点了。进度有些拖沓了,三人越聊越远,她将话题拉回正轨,问夏又深:“东窗事发了,对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夏又深点头。
“我很好奇,管理层是怎么发现的啊?”
“我当时也不知道,现在看是刘辰远告的密。”夏又深攥起拳头,“那个傻……”他愤懑地骂了一句脏话。
“零食好吃吗?听说老板给了两千元的购物金啊。”“大猫”说这话时,离培训结束仅剩两天。“我说你怎么这么尽心尽力的帮人家压价。不如这样,你去他的公司工作,肯定比在商场有前途。”说完这话,对方当场叫来了人力。
他被开除了。而且,违反职业道德是没有赔偿金的。
那是一场噩梦,夏又深陷入回忆,露出痛苦的表情。
“姓夏的被开除了,听说收了商户的好处费”——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平日里张口闭口叫他“夏总”的人几乎瞬间改口,他失去了名字,成为同事们口中的那个“姓夏的”。
他发现人们鄙视他也不全是因为好处费一事,更多的是因为他平时总表现出一副正直的模样。内部传言,他对其他部门压榨商户的行为说三道四,尤其针对运营部。这些闲言碎语是怎么传开的,他不得而知。总之,“假清高”、“道貌岸然”——同事们闪烁不定的目光中多半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抱歉,老板,我骗了你。我不是招商经理,只是接受轮岗培训的新员工,也不是正常离职,而是被开除了。”
夏又深耷拉着脑袋,竹璃看不清他的表情。
“离开公司后,我颓废了好一阵。大概有半年吧,我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厌恶。我是不是真的能力不足,不适应职场。又或者,我是不是说话太随便了。我确实看不惯运营部的行为,晓雯他们提起时,我会附和两句,但我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运营部的坏话。结果呢?只有我是那个坏人。全公司的人都骂我、讨厌我,说我假清高。”
“不赖你。在一些人眼里,优秀本身就是‘清高’的表现。”出于同情和关心,竹璃很想抱抱夏又深。
“时至今日,我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只做了一次坏事就被发现了,会受到这样严厉的惩罚。刘辰远——那个出馊主意的人,一点事没有。公司那么多收好处费的人也没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啊”了一声,“忘记告诉你们了,高清和刘辰远一直在偷偷交往。我也是上周五才知道的。这就能解释高清为什么没有被揭发了,她明明和我做了同样的事。”
“你为什么认定是刘辰远揭发的?”卓小丘问。
“只可能是他。郑晓雯根本没有做招商经理的能力,她才不在乎输赢。高清也不会举报我,我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万一我把她供出来了呢?只可能是刘辰远,我走了,他便能和高清一起留在招商部。这就是个局!亏我当初把他当兄弟,那么信任他!”
有道理,卓小丘在心里说,然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上周五,你是被郑晓雯叫出去的?”
“是,她本来就对那两人不满。上周末看见他们抱在一起,有了和我同样的想法,就告诉我了。”
“然后你就把刘辰远揍了。”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就不会被开除!还被那么多人嘲笑和鄙视。”
“恐怕不是的。”
“什么?”夏又深朝卓小丘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被开除不是因为刘辰远。归根结底,刘辰远只是点燃引线的人,而收好处费、恶意压低租金才是那颗会爆炸的雷。”卓小丘平静地说,“也是你被开除的本质原因。”
埋雷的是夏又深本人,不埋雷就不会炸。有些事实不方便被她这个老板挑破,卓小丘说出了竹璃的心里话,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夏又深的表情凝住了,就像突然死机的电脑画面。氛围忽而沉重,半晌过后,他扭头面向竹璃,问:“老板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无法否认,竹璃用沉默做出回答。
“那……”他不安地舔了舔嘴唇,“你要开除我吗?”
“啊,我吗?”
“嗯。”
“那倒没有。”竹璃放松地摊开双手,在分格盘中寻摸,最终嚼了几颗坚果。“你在上家公司的行为的确违反职业道德,如果我是‘大猫’,我会开除你。”
夏又深紧张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但我不是‘大猫’啊,也没看见你做的那些事。事实上,你在酒吧的工作表现非常优秀,甚至强于几年前的我。我为什么要开除这样优秀的员工呢?更何况,我赞同你刚刚的那番话。”
“什么话?”
“总结一下就是,有的人频繁作恶却得到了宽恕,而有的人只做了一次坏事就被严厉的惩罚。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想好人因一次错误就失去前途和信念。这不公平,你说呢?”
“老板……”夏又深哽住了。
“你说幸运女神从不青睐你。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老天眷顾的幸运儿。我也无法给你带来幸运,但是……”她嘴角上扬,露出天使般的笑容,“我至少不能是那个给你带来霉运的人。我想,人不该因老实和坦诚而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