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刘辰远是借着酒劲随口说说,我、高清、晓雯也是借着酒劲答应了,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暗淡的灯光下,夏又深的脸不似刚刚那般红了。他咬着嘴唇,脸色有些苍白。竹璃和卓小丘无言以对,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羞愧的情绪充斥在胸口,他望着两双关切的眼睛,微微低头。看得出来,定格在他身上的两道目光满是同情,但也藏着几分质疑和不理解。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他猛地灌了一口白兰地,再度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话说出口,他马上后悔了,简单的六个字很难令人信服,反而像是为推卸责任而狡辩。“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想那么做。”他慌忙解释,呼吸变得局促不安。
如果不加入刘辰远的计划,他可能会被淘汰到其他部门。他别无选择。不过当时,他更希望刘辰远只是开了个玩笑,并不会真正的付诸于行动。
酒桌上的约定就像罪恶的种子埋进了夏又深的心底。那晚躺在床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害怕。会被“大猫”发现吧?如果东窗事发,他会不会被开除啊?开除也就算了,管理层要是报警就麻烦了,算受贿吗?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开AI软件,查询“收取好处费犯什么罪”的相关词条,以及具体的入罪标准。“受贿三万元以上,可以刑事立案”,AI给出的答案加重了他的不安。黑暗中,他简直能听见自己突兀的心跳声,慌张到惊颤。
一旦有了案底,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不能听刘辰远的,他辗转反侧。明天看看情况,若对方不再提此事,就当约定不存在;若对方真那么做了,他一定要阻止,而且绝对不能参与。他闭着眼睛,反复告诫自己。
浑浑噩噩的度过一晚,醒来时他感到十分疲惫,身体快要散架了似的,头也是麻的。空气中残留着辣椒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嚼着吃剩的生煎包,他忽然觉得夜里那番胡思乱想有点小题大做。阳光让他恢复理智,拒绝就好了,他告诉自己。
“头疼,你买的不是假酒吧?”到公司后,刘辰远夸张地捂着脑袋。他昨天喝的最多,大概有七八罐。郑晓雯也出现了头疼的症状,高清倒是没什么事。她喝的最少,不到两罐。
“不可能是假的,我在自营店买的。”夏又深辩驳道,并给刘辰远看了手机里的订单。竟然被质疑,他有点生气。他怎么可能让朋友喝假酒?刘辰远不了解吗?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事实上,为了保证酒的质量,他选择自营店,价格比其他批发商的要贵。
“我开玩笑啦。”刘辰远挥挥手,马上换作一副优哉游哉的表情。不过很快,对方便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接下来的话让夏又深心中一颤。“别忘了咱们说好的事哦。我找她俩确认过了,两位勇敢的女士都说没问题。”
刘辰远看向整理材料的郑晓雯和翻租赁合同的高清,二人意会。郑晓雯回应了刘辰远的目光,高清微微提了提嘴角,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租赁合同上。
“拒绝”——这个声音出现在夏又深的脑海中。然而似乎没那么简单,他的心脏不听使唤地乱跳起来,脸部发烫。
见他没反应,刘辰远高高挑起眉毛,上下打量他。“你不会想临阵退缩吧?”语气就像是在嘲笑。
“怎么会!”他强装镇定地回答。
“那我就放心啦。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你,若主角退场了,这出戏还有什么可唱的。”
夏又深连说了几个“是”,勉强地笑了笑。刘辰远拍拍他的肩膀,径自忙去了。
他回到工位,茫然地看向办公桌。台历、商户资料、CAD图纸、黑屏的电脑、保温杯、一次性眼镜布……他望着这些东西发呆,一时不知道干什么。直到有人路过,他才条件反射般地拿起一份资料,皱起眉毛,假装在忙。
没能如计划那般拒绝刘辰远,他对自己感到懊恼。可他并不想执行所谓的约定,那样做违背职业道德,即使对方是为他好。要不然……他思忖着,视线落在资料中的某行字上,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刘辰远又不知道他给商户的具体报价是多少,只要不真的去做,后面就不会出事。若刘辰远他们压价成功了,租金水平降下来了,他再改变也不迟。若没能成功,他便是四人里唯一坚守底线的人,说不定“大猫”能高看他一眼。
他寻找着“不拒绝”的合理性,很快说服了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刘辰远有时会召集四人开小会,沟通租金细节。夏又深会按对方给的价格见机行事,如果对方给商户的价格是5元/平米/日,他便谎报一个更低的价格。郑晓雯和高清的报价和他差不多。总之,四人的报价基本在远低于市场价格的同一水平线上。
当然,夏又深并没有真的付诸于行动。他接触了几个商户,像往常一样按管理层的要求设置租金下限。若商户执意砍价,那么他会上报管理层。通常情况下,管理层是不会批复那些得罪进尺的租金要求的,“大猫”偶尔还会责骂他——“你怎么不把空铺免费送给人家呢”。
寻常报价都被骂,刘辰远还要主动帮商户压价,简直是天方夜谭。管理层又不是傻子,一旦答应某个商户离谱的要求,那么其他商户就会效仿。人是贪婪的,租金水平将一落千丈,再涨回来就难了。就算不去阻止,压低租金的计划也实现不了,想必另外三人也快放弃了吧,夏又深心想。
又是普通的一天,经理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摔上了,刘辰远没什么精神的回到办公区。他黑着脸,显然是被骂了。
距离元宵节已过去一周多,四人无一人签到商户。他们手上的潜在商户是“大猫”给的,有的早已表现出签约意愿,只是卡在租金问题上。不止他们,那位资深招商经理也没能签到新商户。不过人家是老员工,说是功勋员工也不为过,无论业绩好坏,“大猫”都只会对她笑脸相迎。
“商户不满意,‘大猫’也不满意,可怜的是咱们,受夹板气。”高清将某连锁品牌的资料扔到桌上。她看向旁边郑晓雯的工位,那里没人,对方正在一层咖啡厅见商户。“晓雯可能有戏。麻辣烫老板天天来,我看是**不离十了。”
不能吧……夏又深在心里嘀咕。郑晓雯那么笨,逻辑混乱,怎么可能成为第一个签合同的人。难道是因为长得好看?郑晓雯的长相属于甜美型的,不少男同事确实对她表达出了欣赏,包括“大猫”。
难道“大猫”暗中帮她了?“大猫”结婚了,但他们不是有什么吧?“大猫”不喜欢待在公司是人尽皆知的事,最近却频频出现,是不是和郑晓雯有关?
夏又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面前的电脑。他的心思与屏幕显示的内容全然无关,脑袋里全是郑晓雯的脸。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不能输给那么笨的人,他有点烦躁,内心感到不公平。
不一会儿,郑晓雯回来了,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夏又深的心悬了起来,郑晓雯一定是去找“大猫”沟通谈判细节了。不过很快,他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郑晓雯哭丧着脸从办公室出来了,兴致怏怏地回到工位。
“怎么了?”他试探性地问,装作一副关心的模样。
“本以为谈成了,结果记错价格了。”
店铺位置不同,租金就不同。郑晓雯与商户谈的是位置较好的铺位,报的却是位置不好的价格。这么多天了,她一直没有发现错误。
是郑晓雯会做的事,夏又深听后有些同情。他的同情是真心的,这并不妨碍他认为郑晓雯笨,尤其是当下。
“都来趟会议室。”刘辰远突然黑脸,站到他们身后。夏又深一时没听出对方的语气。
“现在吗?不想,没心情。”郑晓雯直接拒绝。
“少废话。”
“你说什么?”郑晓雯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夏又深也惊讶地看向刘辰远。“少废话。”——对方的口吻像是命令。相隔不远的工位传来扔鼠标的声音,高清瞥了他们一眼,站起身。看样子,她是要去会议室。
刘辰远也不再多说,而是走向会议室。夏又深与郑晓雯面面相觑,“他是吃呛药了吗?”对方小声嘟哝。夏又深摇摇脑袋,“走吧。”他用眼神说。潜意识里,他似乎知道刘辰远为什么生气。
“记错价格了?”二人一进会议室,刘辰远就质问道。
郑晓雯愣了愣,脸倏的一下红了。
“你之前说给商户的价格是……那个价格远低于你刚才提到的报价。你在糊弄我们,对吗?事实上,你根本就没有按咱们的约定报价。”
“我试着报过,被‘大猫’骂了啊……就跟今天一样。”
“别骗人了,你要是真报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凭什么这么说?”
“若咱们四人齐心协力,‘大猫’或许早就松口了,不至于一个接一个的挨骂,最后谁也没签成。”
“我不这么认为。”夏又深舔了舔嘴唇,小声说。现在是阻止荒唐约定的最佳时机。“咱们的计划太理想了。事实就是,‘大猫’不买账。”
“嚯!”刘辰远抱起双臂,鼻腔附近发出一个哼声,转而看向他。“又深,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你。你也看见了,我为了你没少挨骂。你却在这里泼我们冷水。”
“我没这意思。”
“你不会也糊弄我们来着吧?”
“我没有。”他有些心虚,脸不自觉地发烫。
“我看就是。”高清冷笑着看向他和郑晓雯,“你们两个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为什么啊!”刘辰远忽然歇斯底里起来,他的声音很小,但表情像是在吼叫,“我提议压低租金完全是为了大家着想,尤其是又深你。你们却说一套做一套。既然不想做,当初不答应不就完了吗?何必在这浪费感情。”
“我是觉得没戏才把报价改回来的。”郑晓雯噘着嘴,看上去快哭了,“你爱信不信。”
“那你至少要和我们说一声。咱们是团队,团队懂吗?”
“好吧,我错了。至于发这么大火么……大家都是朋友。”
刘辰远听闻,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五官夸张地挤在一起。他的胸脯用力地起伏了几下,重重地叹口气。“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发脾气。”他低声说,像是在强压怒火,“要不这样,咱们各自找有意向的商户谈谈,认真的试一次。如果仍然签不到商户,就集体放弃。”
“我同意。”高清立刻表示赞成。
这样下去确实一个商户都签不到,试一次应该没问题,为了机会是要付出勇气的。夏又深思考着刘辰远的建议,再次做了自己的说客。他点点头。
“我觉得没用。”郑晓雯垂头丧气地表示,“不过再试一次也无妨。”迫于压力,她妥协了。
“这回说定了哦!”刘辰远瞬时恢复往日的神采,用左手敲了一下右手,“不想做就提前告诉其他人。”他看向郑晓雯,对方摇摇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放心吧,辰远。”夏又深捕捉到刘辰远的目光。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心跳再无波澜。只一次而已,他在心中不停地强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