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辰远提议联合商户压低租金的时候,夏又深、高清、郑晓雯均在场。那天是正月十五,四人挤在夏又深狭小的出租屋内过元宵节。窗外天气寒冷,与当下实体经济的现状十分相符。
房子是合租的,老旧的外表已有些年头了,虽然是三室一厅,面积却只有八十几平米。夏又深住最小的次卧,不到十平米,房间内仅放了单人床、书桌、转角书柜和随时都可能倒塌的简易衣架。
两个舍友尚未回来,夏又深得以获得短暂的机会占用客厅招待客人。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在家宴请过朋友。不过他曾带有好感的女人回小房间过夜,只是一夜之后,那些女人就不再联系他了,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新认识的同事愿意来家里吃饭,他十分高兴。他们都是正在进行轮岗培训的新员工,尚处试用期,同样的处境让他们无话不说,至少夏又深是这么认为的。为尽地主之谊,他提前做了大扫除,在网上买了许多零食和啤酒。当天,他还叫了丰盛的外卖。
“带嘴来就成。”他对另外三人说,这不是客套话。那三人没有听他的,郑晓雯来的时候拎了两大袋家乡特产,多是卤货。高清贡献了一瓶红酒,刘辰远则带了一兜苹果。苹果有点蔫,个别的烂了。
“也不知道挑挑。”高清负责洗苹果,不忘奚落两句,“全是坏的。”
“没仔细看嘛。”刘辰远啃着卤鸡腿,站在旁边。
郑晓雯倚着厨房门框,朝水池中伸长脖子。“不是吃剩的吧?像是放了很久。”
“怎么可能!”
夏又深也在厨房。他用盘子盛了点郑晓雯带来的卤货,想着等会儿与大家一起分享。刘辰远拿走一只卤鸡腿,他便又往盘子里加了一只。
“辰远只是没注意。我了解他,人比较大条。”他替刘辰远说了句好话。挑挑拣拣是没有素质的行为,好水果都被那些人挑走了。他买水果也不挑,通常随便装一袋就走,买到烂水果也是经常的。刘辰远大概与他有同样的想法。
有人撑腰,刘辰远得意地说了句“就是嘛”,将鸡骨头扔进垃圾桶,洋洋洒洒地走向客厅,“你们两个事儿真多,人家又深都没意见。”他一屁股坐到餐桌前,饶有兴致地环顾桌上的美食,最终将视线落在干锅牛蛙上。他咽了口口水,没有再起身的意思。
切好的苹果和卤菜拼盘被端上桌后,干杯,桌间响起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夏又深点了三家外卖。除了干锅牛蛙以外,还有东坡肉、干煸四季豆、炒时蔬,以及不同馅料的生煎。
刘辰远率先伸出筷子。“我就不客气啦。”他咧着嘴挑起一只牛蛙。高清和郑晓雯坐在对面,双双吃起面前的菜品,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夸赞起味道。见同事们十分满意,夏又深欣慰地笑了笑。
“你比‘大猫’大方。新员工到岗,谁家领导不主动请吃饭啊。”刘辰远口中的“大猫”是招商部的部门经理,四十多岁,个子很高,长相算是中年男人里的佼佼者。四人现在在对方手下做事。年前,他们在运营部和市场部。招商部除了‘大猫’,还有一位资深招商经理。
郑晓雯摇摇头。“不能赖‘大猫’。招商经理的空缺只有两个,咱们以后谁是他的下属都不一定。请其他部门的员工吃饭,多亏啊。”
“运营部的老大就请了啊。”
“你是指那顿办公室麦当劳吗?”
“是啊,多少是个心意。”
“一顿麦当劳就把你收买了?那你以后跟着他干吧。”郑晓雯“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啤酒,“我反正不想去运营部当楼管,没有任何发展前途。”她嫌弃似的撇了撇嘴。
楼管是负责购物中心楼面的基层管理人员,工作繁重而琐碎。组织商户开晨会和例会、催收租金、检查卫生及经营合规性等都是楼管的工作。四人所属的购物中心每层有两个楼管。没有经验的新人经轮岗培训后,招商部先挑人,其次是市场部,最后才是运营部。可见运营部在这家公司的地位。
“我也不想。”高清淡淡地搭话,“那不是咱们该干的活。”
“是呀。你瞧那几个楼管,一个个跟流氓似的。也不知道别的商场是不是也这样。”
“同意。”夏又深冲郑晓雯点点头,“他们天天冲商户大吼大叫。我不太明白,商户与咱们不是合作关系吗?他们为什么冲人家吼?”
想起之前看到的情景,他不由得皱起眉毛。就在前天,有位店长例会时迟到了一分钟。楼管当着所有商户负责人的面大声训斥了那位店长,语气和用词就像旧社会苛刻的地主训斥犯错的奴仆。当时会议室非常安静,所有商户负责人都垂着脑袋,无人敢出声。
“完全没有道理。”夏又深喝了一大口啤酒,在心里为那位店长打抱不平。
高清见状,也喝了口酒。“既然看不惯,就去制止啊。”
他怎么敢?前天他也在例会现场,事实上,他和所有人一样,连头都不敢抬。“定岗后我会向上面提出建议的。”夏又深语速很快地辩解道,“楼管这么做容易吓跑商户,不利于咱们的招商工作。”
“咱们的招商工作?”刘辰远夸张地重复道。他的餐碟里堆满了牛蛙骨头,“看来你很有信心留在招商部啊。”
“不能这么说,但我确实想留在招商部。我到购物中心工作就是为了成为招商经理,其他部门对我来说没意义,你们不想吗?”
“我都行,只要不去运营部。”高清回答。她对肉不感兴趣,这半天一直在吃青菜。
“不去运营部就只有招商部和市场部了。”郑晓雯说。
“别把人力、行政和财务忘了,再说了,还有工程部和安保部呢。”刘辰远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行政部有个大哥快退休了,急缺一位能够协助商户办理营业执照的人。”
好笑吗?郑晓雯朝刘辰远翻了一个白眼。轮岗培训根本不包括对方所述的几个部门。
“辰远想去哪?”夏又深将话题拉回正轨。他没有问郑晓雯,一个连租金和押金都算不明白的人是不可能留在招商部的。
刘辰远高高努起嘴巴,想了几秒才回答:“我想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大猫’决定人选。而且,我去哪都无所谓,包括运营部。你们都不想去,总要有人去吧?你们先挑,剩下的留给我。”
“吁——”桌子对面传来女人们的嘘声,“真假。”郑晓雯说。她递给高清一个挺明显的眼神,对方垂下视线,冷笑着“哼”了一声。
刘辰远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打开一罐啤酒,倒进杯中。手法欠佳,一杯子泡沫。“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们爱信不信。来,又深,不理她俩,咱们男人喝一个。”
真心话总是容易被质疑,夏又深能理解这种感受。他举起酒杯,笑着“嗯”了一声。
“我得提醒你们,招商部不是那么好留的。”刘辰远一口气喝下半杯,“我听说人力又在招人了,面向应届生。咱们若一个商户都签不着,搞不好谁也无法留下。”
“是啊,或许‘大猫’不请咱们吃饭也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人家压根看不上咱们。同样是没资源的新人,人家完全可以找刚毕业的学生,至少听话。”郑晓雯习惯性地噘起嘴巴,高高耸起眉毛,这样的表情让她看上去很滑稽,“天啊,咱们不会都被分到运营部吧?”
“不行,不能让这样的惨剧发生。”
“说的好像你能决定管理层的想法一样。”
“咱们四个至少得有一人能留在招商部,当然两个最好。”刘辰远放下筷子,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无论是谁留在招商部,若有朝一日升官发财,兴许能拉其他人一把。总经理多是招商出身,咱们不能全军覆灭。”
夏又深听闻,心里一热。人如其名,刘辰远想的很远,而且是为大家着想。他不发一语地举起酒杯,与刘辰远碰了碰,就好像在说“一切都在酒里了”。
“我说各位,既然又深想留在招商部,咱们不如帮帮他,帮他等于帮自己。”
两位女同事没有吱声,而是互相看向彼此。
“凭什么?我也想去招商部。”郑晓雯的表情似乎在表达类似的意思。她将筷子伸向生煎包,不吭一声,旁边的高清缓缓开口:“怎么帮?”她有些惊讶,一脸迷惑地看向对方。
“这就对了。”刘辰远朝餐桌中间探出脑袋,即使家里就他们几人,他仍放低声音,“我有办法。‘大猫’要的是业绩,咱们齐心协力帮又深签几个商户就行了。”
“哪那么容易?”
“说容易也容易。”
“等等。”夏又深舔了舔嘴唇。他感谢刘辰远的好意,但也有点不好意思。“能否留在招商部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努力不让大家失望的。”
“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刘辰远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这里边你最优秀,理应是你留下。等日后发达了,别忘拉兄弟一把。”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就好像夏又深一定能留在招商部,未来一定能成为总经理。
“辰远说得对,不过具体办法是什么?”高清问,“别臆想。”
刘辰远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我问你们,商户最在意什么?”
“租金。”夏又深回答。
“Bingo.在我看来签约不难,只要满足商户的期望租金就可以。”
“等于没说。”高清面无表情地反驳,“商户永远不知足,他们希望租金越低越好,不给更好,上面能同意吗?”
“让他们不得不同意不就行了?”
“能不能有话直说。”
“如果多数有意入驻的商户提供的租金水平差不多,上面就该考虑现有租金水平的合理性了。咱们有四个人,可以接触到不少商户。咱们可以帮商户压价,压到足够低。”
“什么?”夏又深吃了一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不行,咱们是公司的人,这么做不是胳膊肘朝外拐吗?”
“你在开玩笑吗,兄弟?”刘辰远挑着眉毛看他,就好像他的话有多么的不可理喻,“公司把你当自己人了吗?咱们和公司是雇佣关系,不是家人。你是挺为公司着想,但他们可不会平白无故的养你。公司用你是为了赚钱,如果你不能帮他们挣钱,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踢走的。”
夏又深愣了愣。他想起上家“业绩大于一切”的公司,刘辰远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行了,你当‘大猫’是吃素的?”高清放下筷子,她吃好了,“他对当下市场的租金水平再熟悉不过了。咱们是压低了租金,但其他商场的租金水平仍在正常范围。更何况,那位大姐还在呢。”她指的是那位资深招商经理,“他们肯定会有所察觉的。租金关乎绩效,租金低了,咱们到手的钱也会变少。”
“未必。”刘辰远说。
“你哪来的自信?”
“你们忘了吗?在老油条的眼里,咱们四个是竞争关系,竞争对手之间是不会互相帮忙的。商户得了低租金的便宜,总要给咱们点好处吧。吃水不忘挖井人。”
高清皱起眉毛,可能是在思考。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倒也是”。她好像被说服了。
“我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妥。”夏又深小声说。他向始终保持沉默的郑晓雯投出求助的眼神,对方撇撇嘴,完全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兄弟,我们是在帮你啊。”刘辰远的语气急躁起来,“现在有那么多的空铺,签下低租金合同对公司也是好事,不然空着也是空着。‘大猫’行事过于死板,为了维护租金水平就那么僵持着,空铺难道不是损失吗?”
“也是……”
“按我说的做吧。轮岗培训三月中就结束了,咱们必须尽快行动。”刘辰远将双手搭在桌边,扫向每张脸,“反正我是怎么都会这么做的,想加入的举手。”他不由分说地举起酒杯。
桌前安静了,几秒后,高清提起杯子。
“说是帮又深,但不加入的话,不就便宜你俩了吗?”郑晓雯嘲讽道。她打开一罐啤酒,倒满杯子。“但是不得不说,的确是个好办法。”她也抬起酒杯。
夏又深坐不住了,浑身发热。另外三人已经决定那么干,很可能签到商户。若不加入他们,他会失去竞争力。商户肯定会选择提供低租金的招商经理,无论如何都不会与他签约的。
更何况,他们是为了帮他,若此时退缩,岂不辜负了同事们的好意,搞不好还会因为胆小成为笑柄。既然有人愿意为他创造机会,他没有理由也不应该拒绝。若这事成了,那三人就是他的贵人。
望着三双看向他的眼睛,夏又深做了一个吞咽动作。他举起酒杯,下决心似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