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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新人7

很奇怪的感觉,夏又深礼貌谦逊,一言一行毫无攻击性,不擅长与女人打交道。不过转念一想,酒吧的女性常客对夏又深都颇有好感,不擅长打交道又怎么能做到这点?显然,这是一个错觉。而且不得不说的是,夏又深的坦言没有让卓小丘产生反感,更不会觉得对方是个渣男。

“他不是那种坦率的性格。”卓小丘想起竹璃说过的话,就对方目前的表现看,好像并不是这样。当然,多半与酒精有妙不可言的关系。杯中酒还剩三分之一,夏又深的脸已红成了盘子里的蔓越莓干。

竹璃似乎也察觉了夏又深可怜的酒量。“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她回吧台,翻出用来佐酒的咸饼干,放到夏又深面前,“先吃点东西吧,不然胃会不舒服。”

“谢谢老板。用不用下单?”

“不用。”

夏又深看着饼干没动。“这是咱们销售的饼干,最好下单,不然进销存的数量该乱了。”他一本正经地提示竹璃。

“进销存?”竹璃张大了嘴,煞有介事地重复了一遍。

当初购买收银系统时,她选的旗舰版,也就是功能最全的版本,确实有进销存功能。但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究其原因,也不完全是因为懒。除了瓶装啤酒以外,她很难为每杯酒设定一个标准的原材料用量,尤其是鸡尾酒。倒酒时的损耗、浪费自不必说,她偶尔会喝两杯,次次下单实在是麻烦。厨房耗材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对进销存不是没有概念,进货的时间和数量、库存余额都被她记在本子上,进货发票也妥善的保存了,以便会计做账。这样的方式虽然简单过时,但足以应付这家小小的酒吧,也相对方便快捷。

夏又深正要回答她的疑问,卓小丘率先插话了:“有的制度只适合大企业,不适合小作坊。我采访过一个卖包子的老板,存货什么的都是记在本上,销量纯靠脑子记,比如一天卖了多少屉,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这不和我一样么,竹璃心想,但双壳酒吧什么时候成小作坊了?明明才吞并了隔壁的咖啡店。她撇下嘴角,对卓小丘的比喻表示不满,对方没理会她。

“包子铺老板有几家店?”夏又深问。

“就一家。哦不,准确的说是个小门脸。”

“所以啊……”夏又深耸了耸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内部控制有缺陷,生意是做不大的。”

“内部控制?”竹璃回过神。她就像个复读机。她知道内部控制的意思,但对于酒吧和包子铺来说,可能没必要吧,虽然双壳酒吧不是小作坊。

“小夏,”卓小丘似乎有些无奈,“包子铺老板初中都没毕业。你说进销存,他或许能听懂。若提什么内部控制,他可能就完全听不懂了。更何况,他对现状非常满意,包子铺的收入足以养活全家人。人的精力有限,他没有做大做强的意愿。”

“知足常乐。”竹璃表示理解。桌上的酒杯空了,她为三人倒了酒。

夏又深扶着杯子,道了声“谢谢”。“老板也是这么想的吗?”他问。

没想到夏又深会发问,竹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是包子铺老板,更不是初中毕业,也不满足于现状。如果有可能,她当然希望将酒吧的生意做大,甚至做成连锁品牌。但这是她的构想,尚未形成具体计划,不适合与旁人说。而且她总觉得将真实想法公之于众就该实现不了了,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阻力。这样的阻力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肯定希望酒吧能够越做越好。”她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至少不能是小作坊。”后三个字被加了重音,她朝卓小丘乖张地笑笑。对方翻着眼珠,看向天花板。

夏又深见状,憨笑两声。“既然老板有这样的意愿,咸饼干就该下单。”他站起身,到收银机前操作了几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位子拆开包装吃了一块。

“会对不上账吧?”卓小丘问。

“选择减免金额时,填全价就好了。”夏又深回答。看他自信的表情,他似乎对收银系统非常熟悉。

“那就好,我明白了。”

“若想将生意做大,咱们最好从这些小事做起,养成习惯。如果可以,我打算盘点酒吧的库存,将啤酒和有标准售卖规格的产品数量和进货价格录到系统里。每卖出一份产品,咱们能看到相应的毛利。若库存余额不足,系统也会及时发出进货提醒。”他越说越起劲。

“当然可以。”竹璃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谢谢老板的信任。你问我是不是只想在店里端茶倒酒,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想我应该主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不仅仅是服务客人。感谢老板愿意给我做事的机会。”

又是那种发誓的语气,恳切到让竹璃毫不怀疑他的真诚。她盯着桌面想了想,自己曾在某个年龄段也露出过这样的姿态。那是上幼儿园时,她对父母发誓:要成为厉害的人,要做能够保护父母的人。这是只有心思单纯的孩子才会露出的真诚。

竹璃小酌一口,与旁边的卓小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夏又深很开心,频频拿起酒杯,似乎有很多想说的。卓小丘和竹璃只要抛出话题,他便可以滔滔不绝地讲很久,嘴角的弧度看上去十分热情。

时机差不多了。夏又深刚喝完一口,卓小丘便又提起酒杯朝向他。对方与她碰了碰,毫不犹豫地仰起脖子。杯子见底,他红着脸,再度咧开嘴角。

“遇见你们真幸运。”夏又深说,“真的。”他字字用力,好像十分希望对面的两个女人相信他。

“我也很幸运,凭空得了这么优秀的员工。”竹璃摊开双手,“你原来的公司实在没眼光。”

“你想说你有眼光呗?”卓小丘打趣道。

“有这个意思吧。”

“哈哈,脸真大。小夏之前是在购物中心工作,对吧?我听你提过一次。”她看向夏又深。

“是,就……”夏又深说出购物中心的位置,“刚毕业那会儿,我在外贸公司做销售。干了一阵发现,学校教的那些管理理论好像没用。那家公司只看中销售业绩,业绩好的员工便能升职成管理人员,才有机会用到书本上的知识。我不会喝酒,所以业绩不如别人。眼见同期进入公司的人都做了部门经理,我却还是销售,便辞职去了那家购物中心。”

“我有点问题想问你。”

“我吗?”夏又深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我的临时选题与商场有关。”卓小丘提起某家知名商场的名字,最近这家商场所属的母公司正在进行破产重组,凡是看过新闻的可能都有所了解。不过临时选题与此有关只是在胡说八道。

“啊,我知道,很可惜啊。”夏又深摇摇头,“我往这家商场投过简历,可惜人家没要我。”

“你还挺遗憾的。”竹璃揶揄道。

“没有啦。”他尴尬地喝了口酒,“那家商场有个了不起的事迹,是值得付出努力的公司。”

“什么事迹?”

“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家三口在商场逛街,五六岁的孩子忽然不见了。家长找到商场管理人员。你猜他们怎么应对的?”

“大喇叭广播找人呗。”卓小丘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只是其一。商场总经理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刻通知安保部封锁了商场的所有出入口,并组织人员寻找小孩。他怕孩子是被拐走的。最终,他们在某个卫生间找到了孩子。事后证明,孩子是自己走丢的,但这件事在商业圈里广为流传。说实话,没有几家商场有这样的魄力敢这么做,因为可能会惹恼不相干的路人。”

会不会是商业炒作?卓小丘第一时间认为,不过她很快就为这个想法感到羞耻。夏又深讲这件事的时候,眼神发亮,看上去深信不疑。

“可惜了,那么好的商场却面临被转手的命运,但愿接手的公司有同样的魄力。”她说。

“是啊,做好事的没好报。”夏又深垂下视线,落寞地玩弄起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顺杯壁流淌。“人也是,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只是看到某件事或某个人的一个角度而已。”

“你的意思是好人也可能做坏事咯?”

“人无完人嘛,总有做错事的时候呀。”

“是啊,我同意。可是同样是做坏事,为什么好人受到的惩罚要比坏人严重呢?”

“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什么,我只是这么觉得的。”夏又深自顾自地喝了口酒,然后给自己倒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一口气喝下半杯,才鼓起勇气似的开口,“你们别觉得我是在说老东家的坏话,上家公司的管理体系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可是人家活得好好的。”

“烂透了?”卓小丘朝竹璃使了一个眼色。

“公司内部分为招商和运营两派,工作信息不同步,经常闹出乌龙事件。员工每天上班的目的只有一个——如何从商户的口袋里捞钱。不止这两个部门,就连工程部、市场部也在想尽办法揩油水。”

“他们都干什么了?商户能同意吗?”

“实体经济再不好,商户也是乙方。一旦签了合同,主动权就落在商场手里。运营说你不按商场规定迎宾送客,你就可能面临罚款;工程部说你装修不合格,你就不能按时开业,装修押金也不会退给你;市场部手握宣传点,与他们交好,自然能获得更好的广告位。也就是说除了租金,每家商户为了打点人情关系还要花很多钱。”

“这倒是。”竹璃皱起眉毛,沉吟片刻,“幸好弄堂的物业比较规矩。”

“我也发现了,比购物中心强多了。再说招商,”夏又深摇着脑袋,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他们挣两家的钱。”

“啊。”桌前发出小声的惊呼。

“房租高了找不到商户,他们便许诺商户低租金,甚至是流水分成,还有其他福利。这样的许诺并不是免费的,商户签低租金合同,会给招商经理一定的好处。然后招商经理便会说服管理层同意,一边从商户手里拿好处费,一边从商场拿佣金。事实上,有些合同的租金已远低于市场价,但多家商户就像说好了似的,摆出绝不妥协的姿态。为了减少空铺数量,管理层也不得不同意了。”

“我明白了,其实是招商经理在搞鬼。他为了一己私利,帮商户压价,迫使管理层同意。”竹璃挑了根牛肉条,送进嘴里,“租金是商场的主要收入,这么干不得倒闭了呀?”

“倒闭和招商经理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可以再找工作。”

卓小丘也挑了一根牛肉条,“没想到购物中心也能**成这样。你就是因为这个离职的?”

“不是,他说自己不适合做招商经理的工作。”竹璃扇了一下面前的空气。

“怎么不适合?我要是商户就喜欢小夏这样的招商经理——等等,你该不会是太正直了,不收回扣,”卓小丘笑道,“导致没有业绩,所以才说不适合的吧?如果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了。”

竹璃也笑了。“非常有可能哦。”她朝夏又深露出赞赏的眼神。然而她发现,夏又深脸色骤变,不仅没有笑,反而目光呆滞,嘴角无力地耷拉着,看上去就像化了的蜡像。卓小丘也意识到了夏又深的不对劲,不由得蹙起眉头。

“其实……”夏又深握住酒杯,掌心似乎传来细微的玻璃破碎声。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几下,太阳穴附近冒出的汗水顺着脸颊划落在地上。

他在挣扎。

“怎么了?”竹璃提起酒杯,酒精能缓解僵持的氛围。

持杯的手微微颤抖,夏又深猛地喝了口酒,放下杯子的同时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就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抬头看向两张关心的脸。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可能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他什么意思?”竹璃用眼神问卓小丘。

卓小丘心中一沉,后背泛起一层寒意。“你不会是……”

夏又深好像快哭了,嘴角不住地抽动。他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缓缓蠕动嘴唇,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近乎哀嚎。

“我就是那个烂透了的招商经理。”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