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稍稍整理了衬衫领子,并检查了裤子拉链。他对着玻璃左右拨弄额前的头发,做了一次深呼吸,坐回椅子上。红木色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有四页纸,是十月的商户投诉记录。
九月底的时候,总经理和治理层不知道抽什么疯,突然提出要改善商户关系,不仅召集所有商户负责人开诉求大会,还宣布实施多项整改措施,其中一条就是开放匿名投诉通道。
四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多半与运营部有关,对此他并不感到恼火,反而有点幸灾乐祸。只是也有个别投诉是针对招商部的,有一条写的是:“店铺迟迟未达成交付条件,影响装修进度和未来销售。”
好像按时交付,他们就能挣到钱似的,男人轻哼一声,一帮市井刁民,无非就是想借机增加免租期的长度。想都别想,他气愤地将文件摔在桌子上。
这时,有人敲门。
他挺直腰背回应:“进。”
门开了,他眼睛一亮。进来的年轻女人束着低马尾,妆容精致但不张扬。他站起身,夸张地将双手握在身前,微微探出身体,尽可能的向对方示好。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猫”,长得挺帅,好像很随和,应该很受年轻小姑娘喜欢,卓小丘的脑袋里冒出了奇怪的想法。
“你好。”她伸出右手与男人握了一下,“我是卓小丘,记者。”她递出早已准备好的名片,对方双手接过,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连声说“知道、知道”。
九月,卓小丘以寻找素材的名义,找到这家购物中心的总经理,说想了解实体商业甲乙双方的关系,以及存在的矛盾,然后写一篇相关报道。客观公正的报道往往吸引人眼球,也多几分真实性,对购物中心来说是不错的宣传,而且是免费的。总经理与治理层商量过后,答应了她的请求。
与招商部负责人约的采访时间在十月底,也就是今天,卓小丘吃过午饭就匆匆赶来了。穿过办公区时,她特地扫了一眼,刘辰远和郑晓雯不在工位上,只看见了高清。招商部有六张办公桌,其中四张都空着。卓小丘路过时,高清正拧着眉毛,对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涂口红。
“没想到我们这么小的购物中心也能被大记者光顾。”
“大猫”寒暄的言语使卓小丘回过神。她微微提起嘴角,“您过谦了。”
“我看过你之前那篇关于实体商业的报道。”对方指的是卓小丘曾在周刊上发表过的文章,“不仅客观真实,而且非常有深度。当时我就在想,要是这位记者能来我们这里采访就好了。”
招商的嘴比男人的嘴还不可信,这是夏又深告诉卓小丘的。恐怕是知道有采访才临时看的吧……她忍住笑意,说:“您过奖了。”
“哎,”“大猫”挥手打了一下空气,摆出一副坦诚的姿态,“我这人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玩虚头巴脑的东西。喏——”他垂下视线,落在投诉记录上,“这不正看商户投诉呢,你要想看,也可以拿去。”
“真的可以吗?”卓小丘露出惊喜的眼神,“能拍照吗?我想回去再看。”
“拍照啊……”
“放心,我不会将投诉记录泄露出去的,包括咱们今天的采访内容。这是基本的职业操守。发稿前,我们会就实际报道内容征求你们的意见,以免给你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好吧,那我就放心了。”“大猫”摊开双手,用眼神说:“请便。”
卓小丘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说是积累素材不假,只不过是反面素材,也不是她来购物中心的主要目的。今日的采访内容不会被写进稿子里,更不会发表,她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夏又深。
那天夜里,夏又深的坦言没有让卓小丘对整件事感到释怀。与竹璃聊起时,对方也有同样的感受。
刘辰远是告密者——夏又深似乎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只是夏又深的猜测,没有证据。而且从结果看,刘辰远并未因告密留在招商部,而是去了运营部。运营部与招商部势不两立,就算“大猫”看不起告密行为,不想要刘辰远,也大概率不会把有功之臣送去运营部。出于热心和好奇心,卓小丘决定一探究竟。竹璃对此知情。
“大猫”是个十分健谈的人,说话有分寸,阿谀奉承有一套,却不招人反感。至少在前十分钟的对话中,她的感受是这样的。
“我们和商户是合作关系,各有各的利益需求,有矛盾在所难免。租赁市场中,房客是很难理解房东的,对方毕竟是赚他们钱的人。我们给商户再低的价格,他们也会觉得高。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不劳而获的山大王,被他们花钱养着。你见多识广应该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明白。商场有商场的难处,每个月的运维费就不少,更何况还有贷款、房产税之类的硬性支出。”卓小丘早有了解。
“没错,有些话题只能和懂得人说啊,不然别人会认为我们在矫情。租金不是不能降,但不能降到赔本。降幅过大的话,再涨回来很难。另外,商户质量也是问题。我们签过几个低租金的铺位,都是短租,合同期不会超过两年。不瞒你说,效果并不好。由于是短租,商户的投入成本有限,不仅装修粗糙,服务也差,给商场带来的负面影响远超收益。所以后来,我们便不再降租了。”
“短租是什么时候的事?”
“疫情刚结束那会儿。现在有很多空铺。就算空着,我们也不打算降价出租了。”
疫情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卓小丘思忖着,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源头。“咱们今年签过新商户吗?”她问。
“当然,这都十月了,要是一家没签着,我该下岗了。”“大猫”哈哈大笑起来,那表情就像劫后重生。他提了几家店铺的名字,“新来的年轻人很厉害,这几家全是新人签的。”
难道是高清?“高经理?”她用试探的语气问。
“你认识她?”
“不认识,路过办公区时看见她了,工位上贴着名字。她很年轻,我猜应该就是你口中厉害的年轻人。”
“不愧是记者,洞察力很强嘛。没错,就是她。”
“谢谢夸奖。”卓小丘笑纳了对方的恭维。她低头看向笔记本,漫无目的地划了两下。“看来您收获了一位得力干将。”
“是啊,非常难得。我们今年培训了不少新人,只有高经理能签到商户,并且租金也在合理范围之内。其他人……”“大猫”嫌弃似的撇了撇嘴,“不提也罢。”
“如今的商业环境对大部分新人来说很难。”
“是,我承认。”
“我采访别家商场时,听到过一些传闻。”卓小丘思索着措辞,“即使商业环境很差,仍有招商经理试图收取好处费。咱们商场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我想这和采访无关。”
“倒也不是完全无关。如果招商经理没能按谈好的条件满足商户,对方会投诉吧?这也属于甲乙双方的矛盾,不是吗?虽然上不了台面。”
“大猫”被她逗笑了,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看来卓记者是有备而来啊。好吧,我承认我们确实也有这样的情况,只要发现绝不姑息。三四月份的时候,我们就开了一个新人。他从商户那里收取好处费,帮对方压价,真是很……”看口型是想说“蠢”,但他及时住口了,“他也不想想,将铺位以低于成本的价格租给商户,商场还能不能活!当然了,他可能也不在意商场的死活,毕竟公司倒闭与他无关。”
“幸好被你们发现了。”卓小丘说这话时,心情有点复杂。
“是啊。如果公司里全是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不就完蛋了。这样的害群之马无论加入哪个团队都只会拖大家后腿,若是再号召其他人一起做坏事,团队早晚得散。”
毫无疑问的是,所谓的害群之马是夏又深。卓小丘咽了口口水,苦涩异常。她想帮夏又深辩驳两句,只是没有立场。“大猫”说的有道理,她不想反驳对方。她故作镇定,笑着表达认可。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如果不是卓小丘主动结束话题,二人可能会聊到下班时间。
就在卓小丘起身准备离开时,“大猫”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办公桌抽屉。卓小丘无意间瞥了一眼,立刻被某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个蓝粉色的头绳,很明显,它不属于面前的中年男人。
好像在哪见过……卓小丘仔细回忆。耳边“嗡”的一声,她的心跳变快了。
“卓记者?”
“大猫”连续叫了三遍,她才回过神。“啊,不好意思。”她的脸很烫,“在想稿子的事。”
“太敬业了。”对方奉承道,“这是打卡本。”“大猫”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护照的本子,“元旦期间,我们会联合其他商场开办户外集市,还请赏脸来参加呀。这个打卡本是会员专属,集市上的商品一律打八折。”
“您太客气了,没有打卡本我也会光顾的。”她不想接受。
“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对我们来说没成本。实体商业不景气,我们……”
“大猫”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卓小丘也很同情实体商业的现状,但这个男人能不能不说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还请收下这个。”对方很坚持。
为了尽快摆脱对方,卓小丘接过打卡本,道了一声“谢谢”。
告别“大猫”,卓小丘快步朝外走去。“方便见面吗?我想我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她给竹璃发了一条微信。可能是太兴奋了,她的手指竟微微发抖。
穿过办公区右拐,就是商管公司的大门。高清仍坐在工位,正翻阅合同。卓小丘猛地停下脚步。她原地站了一会儿,为自己的决定感到不可思议。
她转身走向工位,站到高清旁边。“你好,高经理吗?”
高清似乎对她的搭讪并未感到意外。对方懒懒地抬起眼皮,睁着细长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是来贵司采访的记者,方便聊聊吗?”
“聊什么?”
“贵司与商户的关系。”
“是这样么?”
高清给卓小丘问住了。她怔了怔,心跳快了几分。
“你找我不是为了聊公事吧?”高清冷笑一声,用奇怪的眼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卓小丘后背发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记得你。”
“什么?”
“你是‘双壳酒吧’的客人。姓夏的去那家酒吧打工了,是这样么?”
“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高清笑着“哼”了一声。“你上个月来过美食城,就坐在我们前面。”对方直直地盯着卓小丘的眼睛,“是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