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宫保鸡丁一如既往的好吃，海带汤也不错，其他菜则很难置评，就比如这道难能一见的醋溜白菜。卓小丘能理解公司想要照顾北方人的心情，但把酸甜口的白菜做成咸鲜的也实属罕见。若不能保持原有的地方风味，不如换个菜名。
同事都在，副主编坐在斜前方，直接扔掉大概会被说浪费。卓小丘没有和同事吐槽味道，以免有人在背地里说她矫情。她硬着头皮吃完餐盘里的白菜，为此不得不多要了一两米饭。
“小丘喜欢吃醋溜白菜啊。”从食堂出来时，副主编调侃了一句。卓小丘猜测，增加醋溜白菜可能是对方的提议。“你们北方人的饭量是大。”
同事一阵哄笑，卓小丘张了张嘴，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池森森晚上五点放学。介于对方会在家里再留宿一晚，卓小丘今天打算早点走。家里有小朋友好像很难专心工作，回到工位后，她放弃原本的午休时间，噼里啪啦地敲响键盘。
与AI有关的采访内容全部被整理成文字了。她在Word里找到“打开”功能，界面右侧是最近打开过的文件。就在要点开AI采访记录时，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文档记录了最近修改时间。卓小丘清楚的记得，她最后一次查看采访记录是在公司，也就是昨晚八点左右，然而文档修改时间却显示是昨晚九点多。怎么会是九点多？她盯着屏幕仔细回忆，那个时间她在卧室看杂志，使用电脑的人是池森森。
森森不是做英语听力来着吗？不对，卓小丘很快意识到，她根本无法确定池森森是不是在做听力。当时她在卧室，对方又戴了耳机。可问题又来了，如果是池森森擅自打开的文档，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好奇和无聊吗？
卓小丘点开文档，认真浏览了一番。亲手制作整理的采访记录几乎完整的刻在她的脑海中，可以确定的是，文章没有被篡改的痕迹。
不像那孩子会做的事啊。不会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开别人的冰箱，这样礼貌的女孩会擅自查看别人电脑中的文档吗？实在令人怀疑。
就是这时，卓小丘好像又想起什么。如此说来，池森森可能翻过她的笔记本。对方一时大意，将本该别在笔记本正面的笔别在了背面。
卓小丘的心跳变快了。部分与AI有关的采访内容是涉密的。她咬着左手大拇指，检查其他文档。除AI采访记录，其他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与她的工作时间一致。可以断定，池森森只查看了与AI采访有关的文档内容。
或许是出于好奇吧，池森森生活在科技感十足的家庭，对AI感兴趣在所难免。卓小丘替对方找了几个借口，不是为了帮对方开脱，而是为了安慰自己，只是效果甚微。编辑界面的光标有节奏地闪烁着，十几分钟过去了，她没能写出一个字。
她找到手机，给竹璃发了微信，问对方是否有空。为了缓解复杂不安的心跳，她想找人聊聊。竹璃与池森森有过一面之缘，是最佳人选。她很快收到竹璃的回复，二人相约双壳酒吧。
“你真够勇敢的，就这么将刚认识的女孩领回家了！”双壳酒吧内，竹璃才知道池森森留宿的事。听卓小丘讲述的同时，那双漂亮的柳叶眼越睁越大，一脸的不解。“她才13岁，你不怕人家家长报警啊！”她喝了一口鲜榨橙汁，压压惊。
“怕啊，可是森森很可怜，她的黄毛哥哥实在过分，经常欺负她。”
“兄妹之间闹别扭是很正常的。”
“你见过哪个哥哥为了逃避责任对妹妹动粗？然后把妹妹一个人丢在昏暗的弄堂里？森森的胳膊和腿都磕破了。”
“也是，哥哥是有些过分。”
“是不是？”得到认同后，卓小丘轻吐一口气。让池森森留宿的决定是正确的，常人都会这么做，她对自己说。
“哥哥是过分，但也不意味着……算了，”竹璃欲言又止，摆了下手，“你说有事商量，什么事？与池森森有关？”
“是的。”卓小丘面前也有杯橙汁，只是一口未动。“这孩子的行为有些古怪。”
“能不能说明白点？”
“关键是我并不确信。”卓小丘心里没底地说道。她将池森森翻看Word文档和笔记本一事告诉竹璃。
“森森很有礼貌，按说不会擅自翻别人的东西。”她加重语气强调道。
“不会是什么少年间谍组织吧？”
卓小丘“啊”了一声，斜着眼睛问：“老板你是认真的吗？”
“开个玩笑啦。”
一点不好笑，卓小丘感到不悦。她撇了撇嘴，将手伸向倒满橙汁的杯子。
“你也别想太多，那个年纪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应该没有坏心思。”竹璃说，“我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但愿如此。”
“池森森的黄毛哥哥不也是因为好奇才来咱们酒吧的么？”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竹璃稍稍提高音量，“他们正处于青春期，对任何事都感到新鲜，包括但不限于：爱情、工作、娱乐活动等等。”
“你的意思是，池森森对我的工作感兴趣？”杯子在嘴边停住了，卓小丘思考了几秒，放下杯子，“那她为什么只看与AI有关的内容？她对AI谈不上有好感，甚至可能是反感。”
“这与她对AI感兴趣并不冲突，青少年的行为本身就不好解释。不瞒你说，我上学的时候喜欢一个老师。成年人面对喜欢的人，多是展现自己的优势和魅力。那时的我可不是，我是通过叛逆的行为吸引老师的注意力，上课说话、故意不写作业、考低分，每天都表现出很烦那位老师的样子。但是背地里，我又会去打听老师的生活。”
“你不会是想说池森森对AI也有这样的情感吧？”卓小丘眯起眼睛，竹璃今天是没睡醒吗？还是昨天在店里喝多了……
“哈哈，别这么看我嘛。我只是想说青春期时的行为不能用成年人的思维去理解。AI充斥在这代孩子的生活中，无论喜欢与否，因好奇而想获得更多的了解是正常的。更何况，你的报道与智能教育有关，和她的生活十分贴近。她学累了，随手打开看看也是可能的。”
这番话倒是有点道理，但不足以让卓小丘感到踏实。她主要是怕池森森看过采访记录后，将其中的内容泄露给其他人。若真是那样，她的职业生涯就完蛋了。她将内心的担忧与竹璃说了说。
“你若实在不放心，”竹璃苦笑道，“晚上问问森森不就行了？小孩子不禁问，稍微吓吓就全抖落了。”
会吗？池森森古灵精怪的样子浮现在卓小丘的面前。不知为何，她不认为池森森会害怕她。而且，万一真是电脑有问题、笔是她自己别错的，因此而冤枉池森森，对方会怎么想？无缘无故的遭到怀疑会很难过吧，她明明那么懂事。光是想想，卓小丘便已心生内疚。
好难啊。若没有带池森森回家，就不会生出无端的困扰。“给我来杯威士忌。”卓小丘有些懊恼，“那个日本牌子的就行，我会付费的。”
“抱歉哦，还没有营业呢。”竹璃走向酒柜，“‘收款宝’在休息，暂时没办法收费。”她取了酒，为卓小丘倒了一杯，酒瓶见底，“这下能和卢凯思交待了。新酒还是蛮受欢迎的。”
“那就谢谢老板的好意啦。”卓小丘接过酒杯，嘴角不禁上扬，免费的东西果然能让人心情变好。
“还说呢，乔先生昨晚来酒吧了。他问你来着。”
“问我干嘛？我和他不熟。”
“哈哈，人家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他说你是除家人以外最了解他的人。你没来，他还挺失望的，说少了个聊天的人。”
“什么？”卓小丘浑身不适，像长了热刺，内心一阵烦躁。“我只是采访过他而已。他对工作的领悟的确令人钦服，但是……”在竹璃面前说客人坏话好像不太好，即使对方知道她讨厌乔远洋，“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私交。”她一口气喝尽杯中酒。
“不至于吧？”竹璃见她酒杯空了，便又取了瓶爱尔兰威士忌，给她倒上，“最后一杯免费的了哦。”
卓小丘道了声“谢谢”。“明天下午我会带摄影老师去乔先生公司拍照。我都不敢想，与他有关的采访记录若是被泄露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他那么重视自己的工作，而我却那么不小心的将他的工作成果泄露给别人，他会杀了我吧？”
“估计会。”
“啊！”卓小丘猛地灌了自己一口。
“咯咯咯”，竹璃趴在吧台边缘笑个不停。“行了，别用凭空的猜测吓自己了，只会平添烦恼。出了问题解决问题。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晚上直接问池森森；二，回去给电脑中的重要文档加密。”
田谷早前提醒过她，要养成文档加密的习惯，被她当成耳旁风。现在竹璃也这么说，卓小丘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听编辑的话。
“放宽心。再说了，就算丢了工作你也不用怕。”
“为什么这么说？”
“酒吧的生意越来越好了，缺人手呢。”
“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想得美。”
“开个玩笑啦。不过生意好是事实，我正考虑收了旁边的咖啡店。物业找过我，说他们家的租约马上到期，不会续租了，问我是否有意承租。”
“怎么，你想做早C晚A？”
竹璃摆摆手，连说了好几个“不”，摆出一副排斥的模样。“弄堂的小餐馆和酒吧生意都不错，就咖啡店一般。附近没有写字楼，这里又不是景点，缺少咖啡受众。即使盘下旁边的店，我也只做酒吧。我的精力有限。”
“要投一大笔钱吧？”卓小丘试探性地问道，这里的房租并不便宜。“租金是押一付三？还要重新装修。”
“是的。这也是考虑因素之一，不过……”竹璃忽然冲她眨了眨眼睛，眼底闪烁着“算计”两字。
“干嘛？休想让我投啊，我没钱。”
“哈哈，我已经找到合伙人啦。至于你，好好做酒吧的托吧。”
“遵命。”卓小丘笑道。朋友的生意越做越大，总要帮点忙才好，没钱就只能出力了，免费的酒不能白喝。
离开双壳酒吧时已接近下午四点半，卓小丘在五点前赶回了家。她稍稍收拾了下卫生，发微信问池森森晚上吃什么。她打算在吃饭的时候，与对方聊聊文档和笔记本的事。六点，池森森仍没回复。她只好随便点了份麻辣香锅。
三十分钟后，外卖到了，仍不见池森森的身影。这孩子去哪了，卓小丘有点不安。二人约定过，池森森放学必须直接回来。她看着沙发上叠放整齐的米黄色睡衣，心里非常着急。
就在要给池森森打电话时，门口传来动静。
池森森背着书包，拎着几个环保袋，喘着粗气站在门口，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好像是从超市回来的。
“干嘛买这么多东西？”卓小丘接过袋子。二人将东西放到厨房。池森森买的东西不贵，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牛奶、面包、水果，还有养生保健食品，枸杞、蜂蜜之类的。
“都是给姐姐的。也不知道买的对不对，反正我妈平时会喝。”池森森指着一盒薏米茶说，“我明天就要回家了。谢谢姐姐收留我三天。”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乖巧懂事的模样令人心生怜爱。
卓小丘的眼底微微湿润。
“外卖到了？”池森森用力吸了下鼻子，“好香啊！我刚才在买东西，没来得及回复你的消息。”
“没事，饿了吧？快吃饭。”二人坐到餐桌前。
池森森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卓小丘拧开一瓶饮料，推到池森森面前，是对方买的柠檬水。她给自己也拧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姐姐吃啊，别光看我。”
“森森。”她叫道。
池森森嘴里塞满了食物。她“嗯”了一声，抬起头。
卓小丘夹了颗鱼丸到碗里。望着那双不明所以的眼睛，她的胸口微微发热。算了，不问了。
她莞尔一笑。“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午饭吃的什么呀？我跟你说，我们公司食堂做的醋溜白菜难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