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不回家？”——收到这条消息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卓小丘仍坐在工位对着电脑疯狂敲字。消息是池森森发来的，对方还发了一张向上拎袋子的照片，背景是卓小丘家的窗户，家中灯火通明。
“出门不关灯，浪费电。”——很快，对方发来第二条消息。
这小孩儿怎么不请自来了……卓小丘扶住额头，内心一阵慌乱。转念一想，不由得觉得好笑。池森森拎的可能是运动服，估计是来还衣服的。她扭扭脖子，颈椎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人已到楼下了，也不好人家多等，今天就先工作到这吧。
租住的房子离公司很近，骑车也就十分钟。时针已划过八点，办公楼前仍停着不少共享单车和电动车，不少人在加班。她找了辆车座较矮的自行车，骑车回家。
一进小区，池森森便迎面走了过来。与昨日不同，池森森今天打扮得十分乖巧，梳着学生头，没有化妆，一身墨蓝色的小西服。她背了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袋子。
“你去哪了？”池森森的语气就好像她俩很熟似的。
“公司啊，牛马要工作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嘛？”卓小丘伸出手，“袋子里是衣服吗？给我吧。其实你不用亲自来还，发快递也行。”
池森森的手向后躲了一下，没有交出袋子。“我等你好半天了，你不邀请我上楼喝口水吗？”
“你先把袋子给我，咱们上楼。”
“不用，我拿着就行。走吧。”她径直走向单元门。
回到家中，池森森才将装衣服的袋子递给卓小丘。
这是什么？卓小丘拿出里面的衣服，不是她借给对方的运动套装，而是一身米黄色的条纹睡衣，上衣胸前部位绣有黑色的小猫。
“什么意思？”她用眼神问。
“嘿嘿。”池森森缩了缩脑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借了别人的衣服，要洗过才能还。我要上学，哪有时间洗衣服。”
“别和我避重就轻，睡衣是怎么回事？”
“今明两天我想住你家。”
开什么玩笑？卓小丘断然拒绝，“不行，你必须回家！”
“求求你了嘛！我实在不想受我哥的气！我爸妈周五就回来了，到时我不回家也得回家。你再收留我两个晚上吧，好不好？”池森森眨着眼睛央求，表情十分可怜。
“我说小朋友，你不怕我是坏人嘛？咱俩昨天才认识，你怎么能轻易信赖陌生人呢？你不怕我给你卖了啊。”
“你？”池森森睁大眼睛，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又不敢笑，“酒吧里坏人挺多的，但你不是，那个女老板也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劝我和哥哥不要喝酒呀。换作坏人，他们巴不得我们喝醉呢。你还为我包扎伤口，让我留宿，我分得清好坏。姐姐是好人。”
卓小丘提起嘴角。被13岁女孩用真诚的语气肯定了，她感到心里暖暖的。“你不是觉得我家古早嘛？竟然还要住？”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但也没说不喜欢呀。”
“话都让你说了。”
“我是认真的。我家一屋子的智能家电，还有小型机器人。我和哥哥每天早上只要按几个键，饭就做好了。可是你问我喜欢么，只能说一般。相较于机器，我更喜欢妈妈做的早饭。”池森森的眼圈红了。
怎么要哭了呢？卓小丘心里一沉。小姑娘家不是发生什么变故了吧？她开始灾难幻想。池森森的父母真的出差了吗？她拉着池森森坐到沙发上，抽了张纸巾给她。
“妈妈太忙了，很少为我们做早饭了，爸爸就更别提了。”池森森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他们不像以前那样爱我和哥哥了。”
“吃不到妈妈做的早饭，就觉得她不爱你了？”卓小丘换了态度，用温和的语气问。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妈妈做的饭即使凉了，我也觉得是热的。”池森森嘟着嘴巴，“机器做的饭再热也是凉的。”
卓小丘深吸一口气，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她想抱抱神情落寞的女孩，又碍于情面和边界。内心的动容最终化成叹息和妥协。她心软了，再留对方两晚或许没什么。
“最后两晚哦。”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悲伤氛围，她尽量表现的轻松，“住可以，但你要和哥哥打声招呼。若是你爸妈找不到你了，你也要赶紧联系他们。听见没有？绝对不能假装失踪，他们会着急的。”
“嗯嗯，不会的，我今天和他们联系过。你看嘛。”池森森舒展眉头，给卓小丘看了与父母的聊天记录。妈妈的备注名是“地狱判官”，爸爸的备注名是“神龙”。
池森森与父母的聊天内容多是照片，小姑娘似乎非常喜欢与家长分享在校生活，比如：午饭吃了什么。今天也不例外，看照片，学校午餐是自助的形式，主食、炒菜、汤、水果等一应俱全。
令卓小丘感到意外的是，池森森的分享不是单向的。她的父母会及时回复消息，字里行间充满了爱。他们不仅会向女儿晒自己的午饭，还会说些鼓励和嘱咐的话语，让她好好学习之类的。
单从聊天记录判断，池森森的家庭氛围还算温馨。这世上有多少忙碌的父母不会回复孩子消息呢？有的即便是回，也是草草了事，内容更是驴唇不对马嘴。在池森森父母身上，卓小丘并未看到“敷衍”两字。
“你爸为什么叫‘神龙’啊？”她好奇地问。
“自我记事起，他就很忙，经常见不到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嘛。”
卓小丘听闻扑哧一笑。池森森也没忍住，咧开嘴角，笑个不停，脸上的表情越发明朗了。
“你爸爸也是律师吗？和你妈妈是同事？”卓小丘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只有同事才会一起出差吧。
池森森低下头，说了句“是”。
“森森，”卓小丘叫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池森森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大人总是假客气，什么请不请的，请直说。”
被批评了，卓小丘哭笑不得。“等你爸妈回来了，能否带我去你家参观参观？你说我家古早，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什么是高科技家庭。行吗？”
池森森歪着脑袋，露出怀疑的目光。“真的是这个目的吗？”——女孩的表情分明这样说。几秒后，“当然行，”她扬起嘴角，没有拆穿卓小丘的心思，“周六就可以，我爸妈都在家。”
卓小丘稍稍放心了。看来对方的家庭没出变故。科技在发展，人们的生活方式悄然改变，小姑娘可能是不适应。不管怎么说，对方至少父母双全。她垂下视线，假意咳嗽了两声，掩盖心中的笑意。
“好啦，姐姐，我不能和你聊天了。我还没有完成今天的作业，能借用你的电脑吗？”
快九点了，竟然还没完成作业，卓小丘赶忙“嗯”了一声。“你们用电脑写作业？”
“嗯，英语作业要在线上平台完成，都是选择题，做完能直接出成绩。老师在后台能看到正确率，明天会根据后台统计结果讲错题。”
真的很方便啊。卓小丘想起自己正在写的稿子，会意地点点头。倒也没什么不能借的，一个13岁的孩子不可能用电脑做坏事，顶多偷偷看视频、玩玩游戏。她取出电脑，放到电视旁的书桌上。
不过她还是嘱咐了一句：“用可以，别动电脑里的文件哦。”
“知道啦。”池森森一边回应，一边登录线上平台。她戴上耳机，准备做听力试题。
卓小丘不好留在客厅，看电视是不可能了。她拿着公司最新一期的周刊回到卧室，拉上窗帘，倚在床头，打开小夜灯。她常在这样的氛围下看书，微弱昏黄的灯光令她感到舒适而安逸。
不愧是主任记者的文笔，读着就是舒服。卓小丘看到一篇关于基因病的报道，不由得为前辈成熟的写作风格折服。段落衔接得很自然，逻辑也通顺，她找到记号笔，标亮个别段落的首句。自加入这家公司，她便对这位前辈敬佩有加。对方的文笔和性格很像，如暖阳下平静的湖水，不用过多描述就能让读者感受到人间温暖。
接下来这位就差点意思了，卓小丘翻到一位主笔的文章。可能是上了岁数，又或者是性格使然，她觉得这位主笔的观点有些偏激。就比如这篇关于外来美食的文章，年轻人扎堆尝鲜的行为在对方眼里是从众心理的表现。就不能是单纯的馋吗？卓小丘想起自己的父母，果然是一个年代的人啊。
公司最近是不是挺缺钱的？翻到最后，她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期周刊以现代制造发展为主题，大篇幅报道了某汽车品牌的生产线。不仅如此，还刊登了其旗下产品的图文广告，一看就是广告部的手笔。这个汽车品牌应该赞助了不少钱，卓小丘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密集的敲门声。卓小丘道了声“进”，门应声而开，池森森的脑袋从门缝中钻了出来，贼头贼脑的模样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好黑呀。”
卓小丘打开顶灯，房间瞬时变得明亮。“学完啦？”她问。
“嗯。姐姐，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啦？”
“我哥让我给他打个视频。”
“他是不是担心你了？你没告诉他你在我家吗？”
“告诉了，所以才要我打的。”
“你要不要回家啊？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要！这次一定让他长教训。”
“好吧，”卓小丘苦笑道，“需要我做什么？”
“他想确认我确实在你家，而不是在其他狐朋狗友的家。”池森森拉着卓小丘回到客厅，用手机拨通视频。
黄毛哥哥的脸几乎立刻出现在屏幕上。对方应该是在自己的卧室，房间亮着灯，宽敞而整洁，与对方的形象十分不符。
“哥，我没骗你。这是小丘姐姐。”
卓小丘挥挥手。真想当面教训这小子，她不想给对方好脸色，冷着脸看向摄像头。
“多大人了还离家出走，没出息！”黄毛哥哥的声音听上去洋洋洒洒的，“麻烦人家姐姐。”
“没事儿，不麻烦。”卓小丘没什么语气地甩了一句。
“听见了吧？”池森森哼了一声，“你不是不管我吗？干嘛还要打视频。”
“我怕你死外面，回头不好和爸妈交代。”
怎么说话呢！卓小丘瞪着摄像头，“你还有事吗？”
“没事，森森活着我就放心了。谢谢你收留她，没让她露宿街头。回头被流氓欺负了，爸妈该找我麻烦了。”
“不客——”
话音尚未落下，视频便被挂断了。
“真没礼貌。”卓小丘发着牢骚，看向池森森。对方噘着上嘴唇，默默地收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