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符年纪的妆容下是青春靓丽的脸庞,叛逆出格的行为背后是乖巧独立的性格。昨晚,卓小丘在池森森身上验证了前半句;今晨,她做出了对后半句的判断。
六点左右,劲爆的K-Pop音乐响彻客厅,穿过门缝钻进卓小丘的耳朵里。她猛地起身,半梦半醒地寻找声音的来源。直到半首歌曲放完,她才意识到扰人的声音来自客厅,家里住着陌生女孩——池森森。
是哪个女团的歌来着?她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思维游离,头有点疼。平日忙于工作,快跟不上潮流了,偶尔在热搜上看见奇怪的名字,她甚至分不清是人名、组合名还是歌名。
“Ah yeah, Ah yeah.”音乐声越来越大,似乎在朝卧室迫近,“Hit you with that ddu du ddu du du.”节奏和旋律科技感十足。
忽然,密集的鼓点打乱了炫酷的节奏。卓小丘缓慢转头,“砰砰砰”,那不是什么鼓声,是有人在敲门。
“姐姐,起床啦!”
卧室门打开了,空气紧张地发出“噗”的一声。
“你去上学,叫我干嘛?”卓小丘站在门口,半睁着眼睛。刚过六点,她要困死了!
“冰箱里有吃的吗?我要吃早饭。不白吃你的,我会付钱的。”
“就这事?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未经允许,我怎么好翻你的冰箱。”
还怪讲究的,“好吧,我同意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吃。另外,麻烦你关掉音乐。太吵啦!”
“这是我的闹钟,不好听吗?”
“好听,但是请关掉!”
“知道啦、知道啦,老阿姨。我要去做早饭了,你吃吗?”
“我?”卓小丘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也没别人了呀。”
自从与谭琦分手,早饭就变得可有可无了。“那就给我也做一份吧,谢谢。”
池森森轻快地答了句“好哒”,转身前往厨房。卓小丘则一头扎回被窝中。继续睡是不可能了,她蜷缩着身体,不甘心地蛄蛹了几下。
五分钟后,她挣扎地爬了起来,前往卫生间,往脸上撩了点水。出来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餐桌上已摆好精致的早餐,有煮鸡蛋、蒸小笼包、热牛奶和黑咖啡,以及两个切好的橙子。
咖啡是卓小丘的,池森森面前放的是热牛奶。
“你家冰箱好空啊,小笼包再不吃就过期了,牛奶也快了。”池森森一口吃掉半个鸡蛋,结果被烫到了,不停地扇空气,“好烫、好烫。”
“过期就扔了。”卓小丘根本不记得自己买过速冻小笼包。
“浪费。你的蒸蛋器长锈了。”
“哦。”
“橙子也发霉了,我扔了两个。垃圾桶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地面也很脏,姐姐过的好糙啊。完全不像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
“不是……”卓小丘想发作,只不过忍住了,谁让对方给自己做早饭了。最近工作忙,她没工夫收拾卫生,连造访厨房的次数都很少。池森森所言是事实。她一声不吭地往嘴里塞了个包子,没有辩驳,而是扬起嘴角送给对方一个敷衍的笑容。
“等出门了,让机器人打扫一下地面吧,好多头发。”
“机器人?”
“怎么了?你家没有扫地机器人吗?”池森森睁大眼睛,家里没有扫地机器人仿佛是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没有。”
“啧,也是。”池森森摆出大人的姿态,喝了口牛奶,唇边沾上一层白沫,“我早就发现了,你家非常古早,没有任何科技含量。”
“嗯?小屁孩你在瞎说什么?”
“实话实说嘛,没有扫地机器人,电视不是声控的,连个蓝牙音箱都没有。厨具虽然好看但功能老旧,就比如这个全自动咖啡机,我家也有,只是和你的完全不同。你的要自己控制水量,说是自动其实一点不自动。我家的咖啡机一周加一次水就行了,早上会自动做咖啡,根本不用我操作。”
年纪不大,懂的还挺多。“你妈妈是律师,挣得多。我就是个小记者,哪有钱买那么先进的咖啡机,有一个不错了,好多人还没有呢。”
“干嘛和没有的人比啊?你有就该和有的人比。”
“你懂什么,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你。”
“吃什么泥?”
“没事、没事,吃你的饭吧。”
“好吧。”池森森大人般地叹口气,摇头晃脑地吃掉最后一瓣橙子。“你们成年人就是这样,说不过我们就不说了,没意思。”
卓小丘顿感无语,同样的话她好像对自己父母说过。
饭后,池森森向卓小丘借了身衣服,理由是昨日的裙装不适合去学校。
确实是,卓小丘欣然同意。她翻箱倒柜的找了身黑白相间的运动服。对方接过衣服时,眉毛拧成了“~”,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可能是觉得衣服土气。
土就土吧,那也没办法。运动服是几年前买的,当时就买小了,她没穿过几次。想着以后可能不会再见池森森,她才拿了出来,可以不用还。她也是这么告诉池森森的。
“那不行,要还的。”池森森拒绝了她的好意,并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对方不仅要还衣服,还给她发了一个15元的红包,说是早饭钱。
……
“哈哈,挺有意思的小朋友。”
卓小丘到公司后没去工位,而是将田谷拉到小会议室。正式工作前的闲聊是必不可少的,她将昨晚及今早的遭遇告诉了田谷。对方如是说。
“到点起床,会做早饭,自己去上学。说实话,我初中那会儿可做不到。经常赖床不说,只要我妈在家,就轮不到我做早饭。”
“我也是。”
面对不同处境,池森森好像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需求,并会开口向旁人求助。那女孩给人一种即使被遗弃也能坚强活下去的感觉,虽然她只有13岁。
“行了,牛马开始工作吧。”卓小丘靠在舒适的座椅上,伸了个懒腰。她从包里掏出录音笔、电脑和笔记本。咦?笔怎么别在本子背面?她有个习惯,每次采访结束后,会将笔别在笔记本的正面,防止丢了。
“发什么愣?还在想小朋友?你是不是想结婚生孩子了?”
编辑的调侃迫使她回过神,“什么呀!”她笑着瞪了对方一眼。
匆忙之间别错了吧,她没有在意,转而与田谷聊了聊昨天的采访情况。说到一半时,实习生小胡进来了。对方的几根头发飘在天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如果不是开会,小胡大概率是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卓小丘一度怀疑对方选择成为记者就是因为时间相对自由。
“正好你也听听。”田谷示意小胡坐下。
小胡没有落座,而是问:“喝茶吗?二位领导。”会议室有饮水机和茶包。看来,比智商先醒的是她的情商。
“不——”
“可以。”田谷说,“给你自己也来一杯,醒醒脑。”
小胡笑着应了句“是”,走向饮水机。田谷扭头,冲卓小丘笑了笑。
田谷更像小胡的领导,使唤的十分从容,小胡也乐意听田谷的话,卓小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回应了田谷的微笑,低头看向笔记本。
工作会议在廉价茶包的淡淡茶香中开始。卓小丘和小胡为AI选题搜集了不少素材,田谷主要是来把握方向的,以免她和小胡做无用功。
“那位叫乔远洋的工程师的想法很有见地,也相对客观。他基本说明白了AI在教育行业扮演的角色,也强调了人类老师的重要性。”田谷说。
“是的。我前期采访了不少技术工作者,大部分人都是表达AI老师的便利性和它与生俱来的商业优势,劣势及不良影响只是三言两语的带过。看得出来,他们想利用咱们杂志达成宣传目的。乔远洋却不然。”卓小丘说,“在他看来,人类老师是必须且不可替代的。他提到了‘情感守护’的概念,这是人类老师才能完成的工作。他认为教师这一行业仍然是未来的铁饭碗,只要老师们不单纯的做‘知识的搬运工’。”
“认同。”接话的是小胡。一杯茶下肚,她好像完全醒了,听得很认真。“我在采访用户的时候,有人表达过类似的看法。AI老师答题时会提供情绪价值,但是千篇一律,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人类老师则灵活多变,苦口婆心的风格也让用户倍感亲切。”
“不少人类老师已经完成转型。”卓小丘想起几位职业教育机构的老师,“那些优秀的老师非常明确自己在未来教育领域扮演的角色。他们是AI的领导。有个会计行业的名师跟我说,AI的出现让他拥有了免费且高效率的教学助手,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原来可以和平共处的啊。”
田谷话音落下后,会议室传来笑声。
“个人观点不能代表大众。我们采访了不少人,但样本量终究有限。”卓小丘摊开双手,“好在像乔远洋这类的技术工作者算得上专家,发表的言论相对权威。那些名师也是。不过,有人看好就有人唱衰,我碰到过抵触AI的老师。”
“AI是高级智慧产物,它的话你们敢完全相信吗?它总是习惯性的先肯定用户,再阐述观点,而人们又喜欢听肯定和赞扬,久而久之就会依赖它。聪明的它会不会用假知识误导人类?长此以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彻底崩塌,反而都跑去信那个高智商的机器了。这是本末倒置!”
说这话的人也是教育领域的名师,对方忿忿不平的模样至今印刻在卓小丘的脑海中。卓小丘在本子上记录了这一幕。“气愤”、“质疑”、“无奈”,她用了不少词汇来描述受访者当时的表情。
“不无道理。”田谷听后,努起嘴巴点点头,“这位老师的观点也可以写进稿子,能不能过审再说。他的观点或许能引起读者思考。”
“是。”
“可以将乔远洋列为主要报道对象。”除了乔远洋,田谷还提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
卓小丘正有此意。小胡没意见,一直在旁边附和。
“我打算带摄影老师去这几人的公司拍点照片。”卓小丘说,“小胡,你那边也是,尽早找摄影老师对接。”
“没错,”接下话茬的是田谷,“还有就是……”
田谷指导起小胡的工作,卓小丘不再说话,而是自顾自地翻看采访记录。翻到乔远洋那页时,她差点笑出声音。
“侃侃而谈”、“自大”、“缺心眼”,采访的前半段,她在乔远洋身上用了不少贬义词。只不过后半段,“认真”、“严肃”、“中肯”,多是这类形容词出现在本子上。
“尽快完稿哈。”会议结束,田谷按惯例嘱咐了两位记者。
“老大,我中午约了采访对象——”回到工位,小胡找借口打算离开公司。卓小丘面无表情地没有说话,对方生生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有,我记错了。”
八成是想回家写稿子,家里多舒服呀,卓小丘看破不说破。很遗憾,她今天不想放水。小胡还算识趣,做了一个嘴巴拉拉锁的动作。
她长舒一口气,拢起头发,梳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地飞向天花板,她盯着快速生成的文字,想起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乔远洋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