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出现的人在意料之中。两个月没见,谭琦瘦了不少,微圆的腹部已变得平坦,脸部线条也较之前紧实许多。他站在门口,夸张地耸起眉毛,朝前伸出双手。
卓小丘向后躲了躲,那双手尴尬地僵在空中。
真是糟糕。情急之下给谭琦打了电话,挂断后却忘记发消息向对方说明情况。现在人来了,也不好埋怨什么,毕竟责任在她。
卓小丘瞅向客厅,13岁的陌生女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肘关节贴着创口贴,膝关节做了简单包扎。红色的家用应急药包敞着口放在女孩身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碘酒味。
“你是不是被流氓欺负了?”谭琦吸了吸鼻子,注意力全在卓小丘身上,“怎么一股药味?让我看看。”他再次伸手,又抓了空。
“是个误会。没有流氓,受伤的也不是我。是……”她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电视放着小儿感冒冲剂的广告,女孩好像看得十分认真,不过肯定是装的。
“她是谁?”谭琦问。
大晚上的捡了个孩子,怎么解释?告诉谭琦无益于任何,只会多费口舌。“一个朋友,你别管了。”她敷衍了两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谭琦站着没动,嘴唇蠕动了几下。“小丘,其实——”
“停。”卓小丘伸出手,打断对方。谭琦的关心令她感动,但她完全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对方做了了断,其中的痛苦谁经历谁知道。更何况,这样的痛苦不仅限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而是存在于那一刻前后的日日夜夜。
“回家吧,好吗?”
谭琦看向地面,沮丧地点点头。“小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露出胆怯的神色,见卓小丘没有打断才勇敢地说下去,“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谢谢。”
“那我先走了。”他抬头看她,目光像是乞求。他希望被挽留。
卓小丘强忍心中的悸动,“嗯”了一声。她目送谭琦离开,倚着门,长吐一口气。
“前男友?”吃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女孩凭借只言片语听出了他们的关系,“大哥哥好像还喜欢你哎。”
“小孩子瞎说什么!”她回客厅,给女孩倒了杯白水。
“我才不是小孩子,13岁了!”女孩表示抗议,“我们班里有好几对呢,追我的男生也不是没有,我只是不想谈。”
现在的孩子实在是一言难尽,不过,对方也确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卓小丘记得,13岁的她也曾对班里某个同学动过心。那时的她,想法很简单。她每天盼着对方和自己说话,邀请自己一起学习。
她坐到女孩身边,将水递给对方。“喝了。等会儿送你回家,明天我还要上班,你要上学。”
女孩顺从地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我不回家。”
“什么?”
“我要住你家。”
“不行。”卓小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才认识的陌生人留宿家中,哪怕对方只是小孩。也正是因为对方是小孩,才必须回家。家长找不到人该报警了,到时可就说不清楚了。“你必须回家,不然你爸妈该着急了。”
“我爸妈出差了嘛!他们不会知道的。”
“你哥哥也会着急。”
“怎么可能?”女孩差点呛着,就好像卓小丘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才不会着急呢!”她举起自己的手机,将屏幕转向卓小丘,“你看,这半天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哥是不会管我的。”
说着说着,女孩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变小了。“你别不信。从小到大,我哥总是这样,只要犯错就推我出来背锅。今晚也是,他故意推倒我,自己先跑了。”
黄毛哥哥是挺过分的。先不说其他,对妹妹动手就很难让人原谅,搞不好是个“超雄”。卓小丘仔细检查了女孩的胳膊和小腿,心生同情。可即便如此,也不能住她家啊。那个不负责任的哥哥会向父母告状的,到时家长不会责备自己的孩子,反而会埋怨她,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你必须回家。”卓小丘很坚持,“如果哥哥向你爸妈告状,说你离家出走了,你会挨骂的。而且你明天要上学,书包在家呢吧?你怎么都得回家。”
“他才不敢告状!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去酒吧吗?”
“为什么?”
“是他求我的。‘爸妈不在,没人管咱们,不如去酒吧玩玩。’这是他发给我的原话,有微信记录。他要是敢告我的状,我就把这条微信转发给爸妈。”
“原来是这样。你们为什么没有一起进酒吧?”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从没去过那种场合。哥哥说他先进去看看,如果没有被轰出来,我再进去。谁能想到,最后还是被轰出来了……”
“咯咯咯”,卓小丘一时没忍住,笑出声音。
“姐姐,别笑嘛。我知道错了,我为我们的跟踪行为向你说声‘对不起’。你别轰我,行不行?我不想再被轰一次了。”
“这个……”
“我能理解那个大哥哥的心情,被轰走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女孩指的是谭琦。
卓小丘内心动容,仿佛看见了谭琦失落的脸。她叹了一口气,用力睁大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酸楚与内疚瓦解了内心的防线,半晌过后,她淡淡地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池森森。”
“池森森……”她低声沉吟,是个中性的名字。
“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法律森森如松柏,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哥叫‘凛凛’,威风凛凛的凛凛。”
连哥哥的名字都告诉她了,名字应该是真的。卓小丘仔细想了想,这对兄妹虽然打扮夸张,但好像不是传说中的混混,和他们讲道理,他们听得懂。男孩的情况尚不清楚,但女孩挺有礼貌的,晓得认错,会说“对不起”,这在尚处叛逆期的青少年中也算难得。他们可能真是因为好奇才去酒吧的。
“你不用担心我上学的事。我上的私立学校,课本什么的都在学校呢,我们是下了自习才跑出来的。要不是学校离家太近,我俩就寄宿了。”
“好吧,池森森同学,我叫卓小丘,你叫我小丘姐姐就行。”卓小丘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欺负女生的男生,很讨厌你哥哥的行为,所以能理解你在气头上。今天暂且留你一晚,明天你要乖乖去上学,知道吗?”
“哦耶!啊呀……”池森森高兴地举起胳膊,一不小心扯到伤口,龇牙咧嘴了一番,“谢谢姐姐!”
“我还没说完。你现在立刻给爸妈打个电话或者发条微信,报平安。”
“肯定不能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呀,他们会让我回家的……”
“给哥哥打也行。”
“那我还是发条微信吧。”她拿起手机,“你看,这人就是我哥,我发了啊。”
哥哥的备注名是“菲仕乐”,看着有点熟悉。池森森发完消息后,卓小丘想起来了,好像是个锅具的品牌。
客厅的沙发可以展开,卓小丘在上面铺了一层褥子,并取了秋天盖的被子,池森森晚上睡在这里。
“姐姐好贤惠呀,你为什么和哥哥分手呀?”池森森洗完脸,盘腿坐在沙发床上,身上穿的是卓小丘的睡衣。洗漱用品是卓小丘出差时从酒店薅的,都是一次性制品。“他劈腿啦?”
“没有。”
“你劈腿啦?”
“我也没有。”卓小丘咂了下嘴,将手中的枕头扔向池森森,这是她从自己床上拿的。“小孩子家家的,瞎打听什么。”
“我不是小孩了!”
“好吧好吧,”也是服了,十几岁的孩子总是渴望长大,等长大就该后悔了。她一屁股坐到对方身边。“成年人的感情很复杂,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造成分手的原因也有很多,不止是劈腿。”
“那是为什么?”池森森认真地看向她,露出讨教的神色。
“现实原因。”卓小丘盘起一只腿,另一只腿屈在胸前。她抱着屈起的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比如……你爱吃面食,你未来的男朋友爱吃米饭。刚恋爱的时候,你们愿意迁就彼此,久而久之却不愿意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
“怎么说呢……爱情大概是一场减法游戏。人与人是不同的。热恋时,人们总是容易被激情……咳,被爱情冲昏头脑,无限放大对方的好,忽视那些不同,心甘情愿的委屈自己。但是相处久了,神秘感全然消失,真实的一面便渐渐暴露在彼此面前,随之而来的就是冲突。可能连爱吃米饭都成了罪过。象征新鲜感的不同变成了分歧,谁也不想再迁就了,自然会吵架。时间长了,分手便成为必然。”
“也有最后结婚的呀。”
“是,我说的是分手的原因嘛。再说了,被消磨的爱情也可能转化成亲情,不一定被丢掉。转化成亲情的爱情会让二人的关系更加牢固。”
池森森木讷地“哦”了一声,看表情是没懂。干嘛和小朋友聊爱情,她哪里懂得那些现实因素,卓小丘在心中自嘲。
“结婚也不一定能相守到老,对吧?”池森森小声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问?”
池森森没有回答,而是又问:“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人们选择结婚,为什么又要离婚呢?”
“和分手的道理是一样的。简单来说,就是没有感情了。我个人认为结婚证代表的是法律。本质上,它是规则的象征,能够保护婚姻双方的权益。离婚远没有分手频繁,不是吗?人们会因为这张纸考虑得失,但实在过不下去了,仍然会离婚。”
“看来结婚证与爱情关系不大。”
“理性的说,是这样;就感性而言,不是。赋予一张纸浪漫而唯美的定义,是人类作为高等动物独有的行为,是对爱的诠释。我觉得这种方式是有必要的。生活嘛,或许需要一些仪式感。”
池森森咬着嘴唇,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噘起嘴巴,“我不是很懂……”
“说你是小孩子你还不承认。”卓小丘哧哧笑了几声,卸妆后的池森森有点可爱。“好了,快十一点了,早点睡觉。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我设过闹钟了。”池森森晃了晃手机。
还挺独立的,卓小丘点头。“哥哥给你回消息了吗?他在哪?不会出去鬼混吧?”她莫名地操心起对方的黄毛哥哥。
“你真热心。放心,他不敢自己出去鬼混,但也不会管我死活。”池森森举着手机,一字一字地念起来,“他说爱回不回,随便你!”
“咂!”
“我哥就是这样啊。”池森森发出不屑的“哼”声,“没有任何责任心。”
“恐怕是。”卓小丘表示认同。她与对方道了“晚安”,回到卧室。
凡事有风险,独生子女也挺好的。她躺在床上,直到睡着的前一秒,脑袋里都是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