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完章在合同上签字的那一刻,丰润行还是感到不适。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让她想起很久之前写下自己名字的痛楚。
因此最后那一钩偏离应有的位置,变得丑陋。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沉色,对着工作人员微笑,将签好的文件推过去:“麻烦你们了。”
工作人员接过合同,笑着说:“应该的丰老师,中心盖完章之后我们会把合同寄到云汀。”
“辛苦。”丰润行礼貌颔首,转身离开。
有时她会觉得人类是神奇的造物,怎么会想出来通过签字、盖章来证明某种关系的成立或是终止。
并且法律效力不受情绪影响。合同一旦生效,喜也好,悲也罢,都被钉死在了条款里,只留下簌簌的风声穿过心脏。
回到展台,熟悉的疲倦侵袭。
丰润行拒绝了明霁让她休息的请求,拿出绣绷开始干活。
因为路易莎她们没有指定手帕内容,丰润行几乎是随心所欲,绣着绣着就忘记了时间,最后绣绷上一片浓重的、晦暗不明的夜色。
针脚细密整齐,没有一丝错乱,但这样的图案可能不太适合出售给外国人。
颓然放下针。
手背上的红痕快淡去了,手心的伤口绣久了还是有裂开的风险,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快过饭点了,还是去吃饭吧。
申栀芯将咖啡放在祁琅面前,提醒:“祁总,您看是不是先去吃饭?已经一点多了。”
“不用。”祁琅抿了一口冰凉酸苦的液体,继续敲打键盘,“你可以自己去吃。”
她实在没有吃饭的心情,丰润行看她那冷冷的一眼让她很伤心。
后来听申栀芯说《共生》很受欢迎,更是难过。
她居然在失神之下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一句八年前,就惹得小润无法维持礼貌,在有那么多人的场合质问她。语气夹枪带棒,让她有点惊愕。
被喊名字的那一丝喜悦也显得滑稽。
明明吃早饭的时候小润还和她平心静气地聊天,还对她微笑。
向来伶俐的口齿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丰润行拉着明霁走掉,再一次。
无法向丰润行诉说《共生》于自己而言的分量,也不能诉说心里的念想。
因为不可能得到回应。
她将昨晚赶出来的策划案完善好,通过邮箱发送给李乐迪,很快得到一个“同意”的回复。
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她吩咐申栀芯:“赶紧把文案发企宣,让她们出公告,一定要快。青年系列的联系电话和邮箱,我留的是你的,最近工作重点要放在这个项目上。”
申栀芯立刻去打电话。祁琅端起咖啡,想起以前丰润行看她喝冰美式不理解的表情。
那时候……她总觉得小润很迷人,有着清冷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却很甜,她会对她笑,然后说她:“大早上的空腹喝冰咖啡,小心伤胃。”
她望着展馆外的枫叶,将咖啡一饮而尽,觉得确实很苦。
突然就想吃粽子糖了。
她还能吃到丰润行为她买的粽子糖吗?
看到华间集团的公告时,丰润行正和明霁商量返程的机票。
非遗展今天就要结束了,展会期间的新订单可以回云汀处理,没有留在丽都的必要。
华间的青年系列计划最快应该也是下个月启动。至于路易莎夫妇的手帕,她算了下工期,觉得回云汀后绣好寄到丽都也行。
明霁只请了昨天一天假,后天是周一,台里领导还在等她的节目策划案。
她对着丰润行大吐苦水:“本来还想着干脆把这个节目移交给感兴趣的同事,结果主任居然一反常态说这个策划案我可以慢慢改。都改了三次了还能怎么改……一想到周一要交就觉得烦人。”
丰润行抿着嘴笑:“那怎么办,你又不会辞职,策划案还是得做。”
明霁哀怨地看着她,作势要去掐她脖子:“我要跟你这种不用在工位当牛马的人拼了。”
丰润行偏头躲开,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那你辞职吧,反正明阿姨应该很欢迎你离开电视台回到妈妈的怀抱。”
明霁揉搓了下朋友漂亮的脸:“哎呀,润行,我可处理不来那些报表……你晚上帮我看下策划案好不好?求你了。回云汀请你吃大餐!”
她做出拜托拜托的动作,心满意足得到丰润行的同意。
她的朋友向来心软。
“对了润行,”她点开订票APP,“你回去的机票买了吗?展会都结束了,要不跟我买明天同一班,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和小孔回云汀?”
丰润行扫了眼航班信息:“买三点的怎么样?这样你明天可以睡个懒觉,我们在酒店吃完午饭出发。”
她想到什么:“不过你还是回趟家陪明阿姨吃饭吧,她念叨你好久了。我和姝凡坐高铁回去就行。”
明霁摆摆手:“人家是妈宝女,我妈是女宝妈。明女士太黏人啦!我也只是这一周忙了点。”
丰润行无奈:“真的不用你送我们回云汀,我和姝凡买完机票就买高铁票。”
她喊来孔姝凡确认:“没问题吧?”
孔姝凡犹豫着递过来手机:“呃,润姐,你们要不先看看这个?”
页面是参展商的群聊,有人发了条链接,标题是“华间集团「千丝万象·承启」战略启动”。
丰润行点进去。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文明赓续发展的精神纽带,而四大名绣更是在经纬交错间诉说着文化传承的温度。今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划》的收官之年,也是非遗文化传承推广的新起点,华间集团决定新一年启动「千丝万象·承启」战略……】
她快速掠过一片片文字。
经典板块面向国家级非遗大师与老牌绣坊,新锐板块则向所有35岁以下创作者开放,不看头衔、不看背景,只看作品。
是昨晚祁琅在火锅店提及的青年系列,也确实是从国内推广至国外的计划。
对丰润行这样无官方认证、工作室规模不大的年轻传承人来说,这是不可错失的机会。
明霁凑过来一起看,然后咋舌:“华间的动作还真是挺快的,祁琅昨天不是说这是副总裁在展会临时起意吗……润行,你还买机票吗?我看公告说,有意向的匠人周一可以去华间总部参加项目宣讲会。”
丰润行想起祁琅遮不住的黑眼圈。她昨天应该熬夜了。
恐怕不是华间动作快,是祁琅动作快。这份公告字里行间都透着她的风格。
祁琅还真是特别敬业。
她郁郁地点开附件:“可以线上投递报名表与往日作品集,姝凡,晚上你整理好发过去。”
她把手机还给孔姝凡,目光却不受控地停留在那行邮箱地址上。
舌尖莫名泛起一丝涩意。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到的那个人。
应该不是。
突然觉得很烦躁。她深呼吸着,对明霁说了抱歉:“看来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了,我得留在丽都,去听一下华间的详细规划。”
明霁低声嘀咕:“这个机会确实难得,可是……”
丰润行知道她担心什么。于是故作轻松:“下个月不是正好校庆吗?明老板,就当给我放个假吧,我保证下个月你来丽都能看见完好无损的我,还有华间和琅玕坊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的消息。”
“我不担心和华间的合作,她们不选你是不可能的,”明霁认真地看着她,“我是担心你。”
“你去签合同那会我打听了下。祁琅是华间海外事业部总监,这个项目很有可能是她来负责。润行,我担心你和祁琅相处会难受。”
“公事公办,有什么难受不难受的。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她怎么样,其实和我无关的。”
“你……”还真是嘴硬。
明霁的话噎在喉咙里。
祁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不远的地方,秀气的眉毛皱起来。
她穿运动鞋走路怎么还是没有声音!明霁回想着刚刚几句对话,尴尬地到处找地缝。
祁琅绝对听见了。
幸好她及时住嘴,她本来还想问丰润行“无关的话你昨晚哭什么”。
好险。明霁给自己点赞。
丰润行顺着明霁乱飘的眼神回头,看到祁琅。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身姿挺拔,西装外套握在手里,漂亮的肩颈线条被丝质衬衫勾勒出来,吸引丰润行的视线。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轻轻敲击大腿。
她眼里的情绪丰润行无法解析。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像是也被什么东西敲击。
她缓缓站起身,客气地笑:“祁总是有什么事吗?”
祁琅垂眸,看上去格外小心翼翼:“小润,你会报名的,对不对?”
“祁总说华间集团新一年的战略计划吗?华间这样好的平台,新锐板块又不设资历门槛,我没道理错过机会。”丰润行顿了顿,继续笑,“我还没傻到跟自己的事业过不去。”
祁琅沉默着。
展馆的人流稀疏,更显得琅玕坊这里气氛安静。孔姝凡整理丝线的声音都清晰得突兀。
丰润行被这沉默逼得有些不自在,只得主动开口,打破这份凝滞:“祁总特意过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吗?”
祁琅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很期待和你一起。”
心口簌簌的风声变大,在耳边作响。
手指颤抖着,像被风吹得发冷。
丰润行握紧双手,迎着祁琅的目光:“是吗?”
可我不再期待了,祁琅。
我不能期待你。
近在咫尺的人体态很好,像江南的水墨画,只是语气和笑容也像是被水晕开的墨,很淡。
祁琅已经做好了面对丰润行的心理建设。应该慢慢拉近距离才是,关系的修复需要徐徐图之。
可是看到她和明霁打闹,还是觉得酸涩。
走近了就听到“公事公办”、“和我无关”,带着刺骨的冰凉。
她原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那些藏在深夜策划案里的期望,那些在时光里沉淀的思念,在冷淡的丰润行面前,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句都吐不出来。
用尽全身力气,才卑微地问了句丰润行会不会报名,才艰难地表示了自己的期盼。
其实想说,这份战略是她熬了通宵做的,项目宣讲会也是她跟李乐迪提的,她以公谋私 ,为的就是让小润在丽都停留。
其实想说,《共生》非常精致,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落泪,为丰润行的完成感到欣喜,为自己的离去感到抱歉,《共生》对她来讲是和丰润行的联结,她听到要售卖的时候觉得无法呼吸。
其实想说,她不是想借着事业捆绑,只是真的……真的不想再和她擦肩而过。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个字:“是。”
胃有些疼,应该吃午饭的。
祁琅忍着落泪的冲动,问眼前的人:“我们还是朋友吧?”
为了明天调休,加班加了一周
谁喜欢上班!到底谁喜欢上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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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酸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