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的心思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可丰润行无声的暗恋在每一天的日升月落里层层堆叠，最后到了无法自拔、深陷其中的地步。
这八年里她经常扪心自问：
你到底是爱她，还是不甘心她的离去？
是真的想念她，还是想念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每一次追问，答案都始终如一。
她不是不甘心，不是执念于过去，更不是怀念年轻的自己。
她只是，完完全全、无法自控地爱着祁琅。
即使祁琅最终不告而别。
那些憋了多年的话，说出口时不是解脱，反而是亲手把旧伤口重新翻开，连空气渗进去都带着刺骨的疼。
她对疼痛的耐受度再次增强。
睁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身旁有平稳的呼吸声，是明霁，她还在睡。
原来又做梦了。
丰润行轻手轻脚下床，微微掀起一点窗帘。
窗外是丽都常见的薄雾。
她回到床边，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微信消息。
【早，小润。今天需要我载你们去会场吗？】
八年后的第一条微信消息是询问的口气。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会直截了当说“我来接你”。
丰润行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期待，也不能再躲避。
直面，才是最快脱敏的方式。
做朋友吧。
至少这样，她还能留在祁琅的世界里。
她低着头打字，然后发送。
【好。等会见。】
明霁被喊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祁琅在楼下餐厅等她们吓醒了。
丰润行笑着摸了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快起来吧，展会最后一天了，坚持一下。”
明霁腾得一下坐起来：“认真的吗润行？要和祁琅一起吃早饭？”
“认真的啊。昨晚不是说了吗？要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丰润行坐在床边，轻描淡写的语气，“她说吃完饭带我们去会场，有顺风车为什么不坐？”
“能省一笔是一笔，我还欠你钱呢。”
明霁头疼地揉揉脑袋：“说了我那是资金入股……借条我不是早撕了吗！还有，不要转移话题，真的没关系吗？”
丰润行的眼神异常坚定：“真的没关系。”
明霁没办法了，丰润行犟起来完全说不通。
她只能赶紧收拾好自己，临出门又很严肃地喊住丰润行：“你黑眼圈好重，要不要遮一遮？”
丰润行很无所谓：“不用，你不是说我怎样都好看吗？”
这倒也没错，一点青黑落在她脸上，反倒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丝毫没有折损她的容貌。
但说这种话的丰润行好反常。
明霁只得满腹疑虑地跟在她身后往餐厅去。
祁琅坐在靠窗的位置，妆容干净得体，但是明霁拍过太多人，一眼就看出来她眼下有遮暇的痕迹。
祁琅也没睡好？她昨天可没专门遮眼下。
丰润行已经走过去笑着打招呼了，明霁听到祁琅轻声说着哪几样餐品口味不错、咖啡不好喝之类的话。
如果明霁没记错，丰润行已经在这个酒店住了好几晚，应该也清楚吧。
她打着哈哈：“润行，我帮你拿！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丰润行把玩着桌上的插花，目光没在祁琅身上多停，却也没有刻意躲开。
明霁快速地取餐回来，丰润行还稳稳坐着，脸色如常，微微笑着和祁琅聊着展会的事情。
她真的表现得和从前在西林时一样，任谁来看，都只是两个朋友在闲谈。
只有她和明霁清楚她长久的沉默的爱。
有时候明霁觉得丰润行的演技比郭蔓还好，如果不是八年前的事情，明霁不可能知道她的暗恋。
要知道郭蔓现在也算是当红小花。
早餐很快结束。祁琅自然地拿起车钥匙：“一起去会场吧？”
丰润行没有拒绝：“谢谢你，祁总。”
一路安静，没有人开口讲话。明霁坐在后座看副驾的丰润行，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们一起去了主会场，第十一届全国非遗技艺展的奖项将在展会最后一天公布。
直到主持人在台上念到——“传统美术类，铜奖：苏绣《共生》。获奖者：丰润行。”
丰润行的表情还是没什么波澜。
她上台时依旧安静，鞠躬、领奖、和颁奖的盛主任握手，脸上是淡淡的礼貌笑意。
领完奖，明霁拉着她小声激动：“润行你真厉害！这可是全国性奖项，今年铜，明年银，等你三十岁就能拿金奖了！”
丰润行嘴角才轻轻弯起一点真实的弧度：“太夸张了，明霁。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好作品年年有，《共生》大概是对了评委们的胃口吧。”
祁琅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直到这时才开口：“小润，盛主任她们讨论了好几次获奖名单，《共生》一直都在里面。这是无可挑剔的优秀作品。”
她看着丰润行手里的获奖证书，眼神复杂，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八年前，就应该得奖。”
丰润行听到了这句像是愧疚的话。
她用力收紧手指，证书边缘抵着手心的伤口，很疼。
有点想要冷笑，八年前祁琅就站在绣架前，眼神亮得发烫，信誓旦旦。
“等你绣完，我陪你一起领奖。”
承诺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可当年的《共生》停在半途，说要陪她的人，也凭空消失。
心上的伤疤重新淌出血来。
她昨晚才和明霁说过自己的怨恨不讲道理，可她现在又想恨祁琅。
丰润行缓缓抬起眼：“祁总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的全国大学生非遗创意大赛，作品都没有提交。”
目光落在那张让她念念不忘的脸上，她一字一句问：“没交上去的东西，怎么得奖？”
她看着祁琅空白的表情，努力地压抑自己的疼痛：“祁琅……在你心里，《共生》到底算什么？”
祁琅回答不上来。
够了，丰润行想，她今天已经足够有勇气面对。
她不要站在这里任由祁琅戳她的伤口。
她怕自己的爱恨收不住。
心口闷得发慌，丰润行别开眼，拽上明霁转身就走。
身后颁奖仪式还在继续，像被一层薄雾隔得遥远。
她一口气走到展台才冷静下来。这时才松开右手。
“润行，”明霁揉揉被拽痛的手腕，“你还好吗？”
丰润行终于意识到刚才力气太大：“我没事。对不起，明霁。”
“我们这么要好，不用道歉的。”明霁叹口气，“真不知道祁琅想干什么。”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看孔姝凡过来收了声。
“润行姐，恭喜你获奖呀！咱们琅玕坊这下也算是打响走向全国的第一枪了。”孔姝凡很兴奋，“今天上午陆续有人联系我，想要收藏《共生》。出价都不低！”
“果然拿了奖就是不一样，之前有意向的买家出的价和现在相比差距好大。”
孔姝凡把笔电递过来，让她看出价：“润行姐，你还是坚持不出售吗？”
明霁看了眼最高价：“这个数字确实不小。不过小孔，回绝了吧，《共生》是……”
丰润行的声音和她同时响起：“出售吧。”
明霁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丰润行留恋地看向展台中央的屏风，重复了一遍：“出售吧。留着也没用，趁着拿奖的热度，变现才是更实际的。”
孔姝凡左右看看，不知道应该听谁的。
明霁说要和丰润行商量一下，让她先别急着回。
然后她把丰润行拉到一边，再次确认：“是真的要卖吗？”
丰润行定定地看着《共生》。
怎么可能舍得。
《共生》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当年那个没完成的约定，是她和祁琅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
可她不能再留着它了。
对疼痛的耐受度再高，也经不起时时刻刻的凌迟。
“我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她声音很轻，却异常稳定，“正因为重要，才不能留。”
“以后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今天。”
“想起她站在我面前，说八年前就该得奖，却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想起她那个……空白到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
她可以继续演戏，可以伪装平静，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可她不能再留着一个伤口，天天摆在眼前，等着人不经意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卖了吧。”丰润行再次开口，“就当……给八年前那个没兑现的约定，一个了断。”
“也给我自己，一条能好好往前走的路。”
她不再看《共生》。
多看一眼，她都怕自己会反悔。
明霁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孔姝凡得了准话，立刻准备联络出价最高的藏家，敲定后续交易事宜。
可她刚输入对方联系方式，手机先一步震动。
是银行到账提醒。孔姝凡打开手机银行，下意识抬头看向丰润行。
“润行姐……”
“怎么了？”丰润行声音平静。
孔姝凡有点懵：“我们琅玕坊的对公账户，刚刚收到一笔款项。”
“款项？”
“备注是……购买《共生》。”她顿了顿，把手机递给丰润行，“比我给你看的最高出价，还要高出很多。”
丰润行看着那串数字微怔。
明霁也皱起眉：“什么意思？有人直接先打款了？”
孔姝凡又看了眼刚弹出来的微信，来自主办方工作人员，她复述：“主办方说有位匿名买家，言辞恳切，指定要收《共生》，价格远超现有的报价，款项已经先行付清了，希望我们能同意出售。”
匿名。
也好。
既然已经决定割舍，卖给谁，都不再重要。
她轻轻点头：“知道了。既然买家已经付款，那就按流程走吧。”
“《共生》……早点交出去吧。”
孔姝凡应了声好：“非遗中心那边说今晚撤展后会来打包《共生》。我们只需要去签一份合同，确认信息无误就行，之后《共生》的打包、寄送，都不用琅玕坊出面了。”
“我会去签的。”丰润行把获奖证书递给孔姝凡，“这个帮我收拾好，撤展时一起寄回云汀。”
她看向明霁：“年底等琅玕坊理完账，我应该能还完欠你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