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日过去了。
陆笙瑶每天做着重复的事。自那夜马车之后，她和顾淮基本没有交集。每日她去铺子的时候，顾淮还没起；傍晚打烊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烟云阁门前；深夜才醉醺醺地回府，偶尔也彻夜不归。
铺子里忙的时候，巧娘也会叫她帮着一起招呼客人。
她不像巧娘那般八面玲珑，经她手下单的客人不过寥寥几个，但来头都不小。
赵倩便是其中之一。太常寺少卿赵怀远的嫡女。
这日赵倩又来了，巧娘远远瞧见她进门，笑着招呼了一声："赵姑娘又来了。阿璃，快过来。"
赵倩径直走到陆笙瑶跟前，笑道："阿璃，上回你替我选的那匹料子，我拿回去之后家里人都夸我眼光好呢。今儿再来选一匹，你可得帮我好好挑挑。"
陆笙瑶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匹料子，搁在柜台上。
"您来得正巧，昨儿刚到了一匹新料子。底色素净，灯下暗纹会浮出来，清雅又不失贵气，和姑娘的气韵正合。"
赵倩拿起来搭在肩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真好看。定了。"
陆笙瑶替她裁好了尺寸，顺口说了一句："这身裳若是配好了头饰和妆面，效果还能再提一截。衣裳只是底子，发钗的形制、坠角的长短、和领口绣纹的呼应，差一分都是两个味道。"
赵倩来了兴致："你对头饰妆面也懂？"
陆笙瑶笑了笑："谈不上懂，只是在铺子里待久了，来来往往的客人看得多了，什么配什么，看着看着自然有些感觉。"
赵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你现在可得空？跟我回去一趟，我那儿一柜子的簪钗首饰，你帮我从头到脚配一遍。"
"赵姑娘不嫌弃，我自然愿意。"
赵倩走的时候和巧娘说道："账照旧记在我哥名下，今儿借你的人到我府上一用。"
巧娘笑道："好嘞，赵姑娘慢走。"
又对陆笙瑶说："阿璃，去吧，忙完不用回铺子了，直接回府便是。"
车马辗转，不多时便入了赵府内院。
闺房雅致清净，妆台明镜光洁，一柜首饰琳琅满目。
陆笙瑶替赵倩拆了发髻重新挽了一个，选了一支银底嵌珠的蝴蝶簪别在鬓边，又换了一对坠角稍短的耳环。
赵倩坐在妆镜前，左看右看："果然不一样。"
"簪子的坠角和耳环不能同长，差出半寸，整个人看着才利落。"陆笙瑶一边替她整理鬓角一边说。
赵倩从镜子里看着她："还是你眼光好。之前你没来的时候，都是巧娘帮我配的，巧娘话说得漂亮，可挑东西的眼力，到底还是你强些。"
"我哪能和巧娘姐比，也都是跟着她学的。最近铺子实在忙得很，我才有幸帮上她的忙。"
陆笙瑶顿了顿，话头一转："最近做新裳的客人一拨接一拨的，好多都是宫里头出来采买的女官。看来这次陛下的万寿宴很是隆重。"
赵倩翻了个白眼："可不嘛，礼单改了三遍，上头一会儿加一会儿砍，我爹都快被折腾疯了。"
"那确实辛苦。这么大的宴，筹备起来怕是不容易。"
"光是缎子就定了好几百匹，好像还有一批是从你们锦云坊走的。"
赵倩歪了歪头，笑道："说起来，你们公子的绸缎在这京城里头可是头一份，连宫里的贵人都指名要的。人嘛，天天跟我哥似的不务正业，到处吃喝玩乐，可人家这家业偏偏就越做越大，你说气人不气人。"
陆笙瑶弯了弯嘴角，正要再接下去——
丫鬟在门外轻声道："小姐，公子回来了。"
赵倩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出去瞧瞧。"
赵衡大步跨进门来，靴边还沾着泥渍，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整个人兴奋得不行，一进门便扬声笑道："妹妹！今日赛马我足足赢了顾淮三个马身！三个！"
身后跟着的顾淮一身月白锦袍，袖口随意挽着，鬓边散着几缕发丝，靠在门框上，嘴角微扬，慢悠悠开口："赵兄只记得赢了三个马身，倒是忘了，今日五场赛马，你只赢了这一场。"
赵衡当即瞪他一眼："你这人就不能让我痛快得意一回？"
"好好好，算你厉害。"顾淮随口敷衍，语气散漫。
"你——"赵衡被他噎得抬手指他，气笑了，眼底却全无半分真怒。
赵倩走了出来，陆笙瑶跟在身后。
赵衡一见赵倩，抬手便要揉她发顶。
赵倩侧身躲开，嫌弃地拍了拍他的手："一身臭汗的，离我远点。"
说罢转头看向顾淮，笑道："顾淮，今日借了你锦云坊的人过来帮我挑选衣饰，这位姑娘眼光极好，实在合我心意。"
顾淮的目光落在陆笙瑶身上，唇角浅浅一弯："那你该夸我眼光独到才是。"
赵衡的视线也跟着过去，在陆笙瑶脸上多停了一拍，随口道："哟，这姑娘，从前怎么没见过？"
赵倩接过话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欢："我是真心想留下她。性子沉稳，眼界又好，若能在我府中贴身伺候，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顾淮直起身子，笑意懒散："我看中的人，从不让与旁人。"
赵倩和赵衡兄妹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弯了。
陆笙瑶轻声开口："赵姑娘若往后还用得上阿璃，阿璃定当尽力。"
阿顺从顾淮身后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少爷，时辰不早了。"
顾淮微微颔首，对兄妹俩说道："天色不早，先回去了，改日再聚。"
赵衡摆手："去去去，明天继续赛马！这回我不信还输！"
顾淮看了一眼陆笙瑶："完事了的话，一道走吧。"
赵倩笑了笑："哟，瞧这舍不得的。阿璃，去吧，改日我再到铺里找你。"
斜阳铺地，把身影拉得悠长。
顾淮步子不疾不徐，陆笙瑶踩着他的影子慢慢跟着，阿顺在最后面牵着马。
走了一段，顾淮开口："在铺子里做事，可还顺手？"
陆笙瑶轻声应道："一切都顺当，铺里上下待我都很好。"
沉默了片刻，陆笙瑶轻声说："只是当初公子花了四千两银子将我买下，如今我能做的实在有限，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顾淮脚步微顿，偏头看了她一眼："不必心急。该让你偿还的时候，我自然会开口。"
街角处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桂花糕嘞——新鲜热乎的桂花糕咯！"
顾淮闻声抬眼，径直朝小摊走去。
摊前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圆脸，梳着双丫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竹匾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一看见顾淮，眉眼弯了起来："顾公子！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顾淮走过去，从袖中摸出铜板搁在竹匾边上："小杏，老规矩，三块。"
小杏利落地包了桂花糕递过来："给您多包了一块！不收钱的！"
"买卖归买卖。"顾淮又多放了两枚铜板。
小杏笑得眉眼弯弯，冲阿顺喊："阿顺哥，你的也有！"
阿顺接过来先塞了一块在嘴里，含糊道："谢了，小杏。"
陆笙瑶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得大方明亮的女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阿顺把油纸包递过来："阿璃姐，你也来一块。"
陆笙瑶接过，低声道了谢。
前方巷口亮起了一盏纱灯。
顾淮停了步："你先回府吧。"
阿顺回头冲她摆了摆手："阿璃姐，路上小心。"
暮色沉落，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烟云阁厢房内灯火温存。
苏媚斜倚在窗边，一袭绛紫薄衫，领口微敞，一侧衣襟堪堪挂在肩头，也没去拢。手里转着一支未簪的玉钗。
"今儿知府衙门的刘通判喝多了，嘴没把门的。"她压低了声音，"说南衡那边出了大事——连降暴雨，好几个郡的江堤决了口，田地淹了大半，已经有流民往北边涌了。估摸着这两日就该有折子递上去。"
顾淮半靠在罗汉榻上，一条腿屈着，茶杯搁在膝头没动。
"哪几个郡？"
"江宁、临安、永嘉。"
"运河断了没有？"
"这个他倒没细说。不过照这个水势，怕是不好走。"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
"万寿宴那批单子的尾款，我回头要催巧娘尽快收了。。"
苏媚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南衡的难民只会越来越多，朝廷的银子得往赈灾上拨。万寿宴本就要从简，后头多半还要再砍。这批货款，早收一天是一天。"
苏媚点了点头。
"铺子呢？"
"铺子不急。南衡的货往后只会越来越少，价只会越来越高。那些世家夫人手里的银子又不差这些。压一压，等价头上去了再放。"
安静了一阵。
苏媚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新带回来那丫头，怎么样了？听巧娘说模样生的那叫一个好，放我这不是更合适，巧娘那都是女人"。
说完拿眼角瞄了顾淮一眼。
"先搁在巧娘那吧。"
苏媚没再多问。
顾淮靠回罗汉榻上，拿过一旁的薄毯搭在腿上。
"今晚不回去了。"
苏媚转过身去收拾茶盏，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灯芯拨暗了些，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