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窗纸上才蒙了一层灰白的光。
陆笙瑶睁开了眼。
身下的床很软，棉被带着皂角的清香。解了毒的身体是久违的松弛。
可她只睡了一个时辰。和在层云阁一样，身子闭了眼，心却没有。
昨夜入府太晚，轿中那人自"琉璃"二字之后便再无开口，到了府门径自回了寝室，留下那个叫阿顺的小厮引她到这间屋子。她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拍下她，给她解了毒，替她起了名字，把她安置在这里——然后呢？
在层云阁六年，她从狱卒口中听过太多被卖出去的人的下场。有的做了童养媳，有的沦为陪葬，还有的成了祭品，甚至更腌臜的用处也有。
她起身更衣完，走到铜盆边净了面。洗去昨夜残留的脂粉，眉骨弧度与下颌线条愈发清晰，整个人的气韵比昨夜浓妆覆面时清透了许多。
只是眼下泛着淡淡青痕，唇色也寡淡得没什么血色。陆笙瑶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心想那人若见了这副模样，怕是要后悔重金拍下她。
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她转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藏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瞧见她，淡淡颔首示意。
"我姓方，府里人都唤我方嬷嬷。内宅起居事宜由我掌管。先带你认认路，再去少爷那。"
二人缓步前行。游廊蜿蜒，院中地砖铺得齐整，山石草木皆是顺势安置，边角缝隙不见半分杂芜。
方嬷嬷一面走一面将府中的规矩简略说了几条，寥寥无几，全然不似寻常高门府邸那般繁琐严苛。
走到后花园时，陆笙瑶的脚步慢了半拍。
一汪湖水，水色极清。湖面浮着零星的栾树花瓣，金黄点点。湖心一座八角亭，一道石桥连着岸，栾树枝条从两侧垂下来，几乎拂到水面。湖水将亭子、枝叶、天光一并倒映下去，澄澈得像翻过去的另一个天地。
"这是栾雨亭。"方嬷嬷说，"公子闲时爱在那处独自下棋。他在亭中的时候不喜旁人过去。"
一路穿行下来已有小半时辰。方嬷嬷引着她用过早膳，又等了许久。日头渐渐往上移，才道："公子这会儿该起身了，我带你去书房。"
书房前立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身形挺拔周正，肤色偏深。见她们走来，微微颔首。
"这是林管事，府中大小事务皆由他打理。"方嬷嬷说道。
随即她转向林管事，恭谨地问："林管事，公子此刻可在书房？"
"公子方才被赵公子差人请去城郊骑马了，临走前让我在此处等你们，让我领她去巧娘那边。"
话音落下，林管事的目光淡淡扫过陆笙瑶。
方嬷嬷点头应下，便退了。
出了顾府大门，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林管事在前面走着，一路没有说话。
陆笙瑶的眼睛一刻都没有停歇。
路面铺的是规整的青石板，临街铺面一家挨一家，米粮行、铁器铺、布庄、药堂、酒肆，招幌子挂了一长溜。街角有卖炊饼的妇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腾腾的一片。巷口蹲着两个孩子在拿树枝画地，旁边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
这和她原以为的北绛不同。父皇在世时提起这里，总是一句"苦寒之地"。眼前的景象虽不及她幼时记忆里南衡都城的繁丽，可百姓的日子显然过得不差。
林管事在一间铺子前停了步。门面不大，门楣上写着"锦云坊"，两侧挂着雕纹楹联框，门口的架子是上好的花梨木。
"到了，进来。"
铺子的柜台擦得干净，架子上按深浅码着各色绸缎，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熏香。
柜台后面转出一个人来，三十岁上下，穿一身海棠色的窄袖衫裙，腰间束着一条绣了暗纹的细带，衬得身段玲珑有致。眉弯唇翘，笑起来眼角带着一点风情，又不显轻浮。
她一见林管事，脸上便漾开了笑。
"林哥来了。"声音柔柔的。
林管事的步子顿了一下："巧娘，公子让我把人带过来。这便是阿璃。"
巧娘的目光从林管事身上移到陆笙瑶脸上，细细看了一眼，眉梢便扬了起来。
"哎呀，这姑娘模样也太出挑了。往柜台前一站，那些贵客夫人怕是都要多看两眼。"
说着她绕出柜台，走到陆笙瑶跟前，自然地握起她的手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就是太瘦了。"她回头瞥了林管事一眼，"林哥你回头跟厨房说一声，往后给这丫头多加个菜。"
林管事往后退了半步："人带到了，旁的你安排。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便走。
巧娘冲着他的背影扬了声："茶都给你沏好了——"
巧娘撇了撇嘴，转头对陆笙瑶又笑了起来。
"以后你跟着他们叫我巧娘。来，带你先认认人。"
她领着陆笙瑶往铺子里走，朝后头扬了声。帘子后面钻出两个姑娘——一个圆脸，手里攥着量尺，眼神怯怯的；另一个瘦些，嘴角一颗小痣，倒是大大方方的。
"这是小芸，店里的细小杂事都归她管。"巧娘拍了拍圆脸姑娘的肩，又指了指瘦的那个，"那是潇潇，铺子里的账都她记。"
"还有个阿婆在后头灶上忙着呢，回头吃饭便见着了。"
她回头看了陆笙瑶一眼，笑道："铺子不大，人也不多，你先到处搭把手，哪里忙就往哪里去，不用拘着。"
话刚说完，客人已经陆续进了门。
一个上午几乎没有歇过。来的多是穿戴讲究的女眷。铺子里一会儿听见谁家老爷又升了官，一会儿又听见哪家公子定了亲事，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笑着，巧娘在旁边笑着应和，偶尔接一句，偶尔添一壶茶，客人聊得高兴，不知不觉便多挑了两匹料子。
陆笙瑶在铺子里跟前跟后，端茶、递料子，没一刻停歇。
午膳的时候，巧娘领着她往铺子后面走。穿过帘子是库房；再往里是潇潇她们的寝房；拐了个弯，是一间不大的灶间，灶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在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灶间尽头是一扇小门。
几个人围坐在灶间旁的矮桌前吃饭。阿婆端上来四菜一汤，分量扎实。小芸安安静静地吃，潇潇给陆笙瑶夹了一筷子菜。
陆笙瑶也饿了。一口菜下去，喉咙猛地涩了一下，她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喝了口水。
巧娘看了她一眼："阿璃，是菜太咸了？"
陆笙瑶摇了摇头："没有，饿了，吃得有点急。"
巧娘扒了两口饭，叹了口气："最近实在太忙了，再过两个月就是陛下的万寿宴，宫里的女眷都忙着定制新行头呢。这不，公子体恤我们太累，把你招来了不是。"
陆笙瑶说道："我刚来，什么都不懂，还得向你们多学。"
巧娘笑道："我们这儿上手快，看你这灵劲儿，肯定没问题。"
她又扒了两口饭，随口问道："阿璃之前是在哪儿的？"
"我之前住在砂舞村，北绛边郊的小地方。"
"砂舞村？巧了，我有个姐妹也住那边。每到冬天啊，那北风刮得，把屋檐都得掀了。"
"砂舞村靠近南北边境，冬天不怎么刮风，天气还算适宜。"
"那是我搞差了，她应该是在靠北边。北绛小村落多，同名的也多。"
说着巧娘给陆笙瑶舀了一碗汤。
"那咋后来被公子收回来的？"
陆笙瑶垂着眼："儿时家里遭了变故，父母都不在了。后来被一伙人贩子拐了去。有幸遇到公子将我买了下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愿多提的哽涩。
巧娘听着，脸上露出几分怜惜，叹了口气："唉，可怜见的。不过能遇上公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搁下筷子，话匣子打开了："公子这个人，心善得很，见不得人受苦。小芸是从城南破庙里捡回来的，那会儿才十二岁；潇潇家里遭了灾，一个人跑到城里来，差点饿死在巷子里。跟在公子身边伺候的阿顺以前还是个小乞丐呢。"
潇潇冲她笑了笑："阿璃姐，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小芸在旁边点了点头。
巧娘笑着看着她俩，继续说道："公子不光心善，还是个有钱的主。这条街上胭脂铺、香薰铺、珍宝玉石，十之**都是他的。"
陆笙瑶听着，时而笑一笑，时而露出少女般仰慕的眼神。
下午客人依旧络绎不绝，直到傍晚才打了烊。
陆笙瑶帮着巧娘在门口收拾了一番，准备回府。她们两个住在顾府，旁的人都住在铺子后头。街上的店铺也陆续落了门板，唯独斜对面巷口那盏纱灯亮了起来——烟云阁三个字在暮色里格外分明，门前已三三两两来了几拨人。
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要说这条街上最赚钱的，还得数那家。女人的衣裳年年换新样子，男人的毛病倒是千百年不变。"
话音刚落，一顶轿子在烟云阁门口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一身鸦青缎袍、腰束银扣带的公子走了出来，唇角还是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脚步闲散，晚风把衣袂吹得微微扬起。
巧娘瞥了一眼，摇了摇头："瞧，咱们公子也不例外。"
回到顾府，陆笙瑶洗漱后，躺了下来。
四千两银子，买了一个铺面上打杂的。
她靠着床柱，在黑暗里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巧娘嘴里的顾淮——心善、有钱、没个定性的花花公子。若当真如此，四千两买个人回来铺子里打杂，倒也说得通。
可这么好的运气，偏偏落在她身上。她从不信运气。每一份运气的背后都藏着代价。
不过至少今天巧娘那关，应该是过了。和她同牢的那个女人正好是砂舞村的，六年下来，那地方的风土人情她早就听了个遍，北绛的口音也在六年里练的如火纯青。
而今天她最在意的是巧娘口中提到的万寿宴。
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窗纸上那片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从窗沿一路移到了床脚。
远处传来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院门吱呀一响。
"少爷，您慢着——当心台阶。"
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撞到了柱子上。
陆笙瑶翻了个身，面朝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