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北绛暗市地下三层的灯亮了。
十六盏红铜宫灯自穹顶垂落,火光摇曳间流光婉转,暖辉漫洒而下,将雕有莲花纹样的白玉八角台映得通透明净。
高台四周错落着私密雅间,入内者皆佩戴层云阁专属面具。层层楼阁环拢中央玉台,帘幕深垂、屏风相隔。
台上站着一名女子。
身着水青色渐变薄纱长裙,曳地长裾轻垂于地;腰间系银丝流苏宫绦,发间仅簪一支雕工精妙的羊脂玉钗。眉描远山黛色,一双丹凤眼狭长优美,眼尾微微上收,樱唇轻点薄胭脂,轮廓清泠绝美。肤色是那种长年不见天日的白。
从头到脚都被精心装扮得一寸不差。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那副铁链。
——她应该有六年没被这么多人注视了。
上一次被这般万众瞩目,还是在南衡皇宫的承明殿上。那时她身着皇太女朝袍,满殿朝臣躬身行礼。那年她十岁,落在眼里的,尽是旁人由衷的敬重。
如今十六岁,这些面具后面的目光里,只剩下对货品待价而沽的打量。
九号雅间内,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慵懒倚坐窗前。
左手闲散搭于膝头,右手轻抵下颌,指骨匀净修长,肤色冷白莹润,整个人松弛得半歪在椅上。面具遮去大半容颜,仅露出一截下颌——线条流畅干净,骨相极好。隐于面具后的目光,正落在台上那名女子身上。
他见过很多人站在过这张台上。
但眼前这位,不大一样。
她虽沦为任人竞拍的货品,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倒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世者——一身清冽傲骨,冷眼俯瞰着满座趋利窥探的众生。她的瞳色极深,遥遥望向虚空,淡漠沉寂。偏是穹顶宫灯的暖光落进她眼底,揉出细碎零落的光点来。
面具后头,那人的唇角动了一下。
"底价一千两。每次加价二百两起。"
台侧站着同样戴着面具的管事,声线低沉冷硬。
话音一落,清泠铃音便应声响起,只见那名管事耳朵微动,像在辨别着声音方向,整座暗场无人言语,唯有铃音层层叠叠回荡。
一声,两声,铃声不断传入台上女子的耳中,恍惚间脑子里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被触碰了——像隔着好几重墙。
——檐下铜铃叮泠一响,七岁的女孩攥着比她大两岁的男孩的手腕,一路雀跃地奔出书院门。
"阿瑶,辰儿,饿了吧,过来吃糕。"
槐花满树的庭院里,身着烟紫罗裙的女子端坐石桌旁,眉眼温婉柔和,正笑着朝二人招手。桌上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香气四溢。
女孩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吞下,含含糊糊地又说:"母后,我能再吃一块吗?"
女子温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不行,吃多了晚膳你又不吃了。"
"可是我想吃嘛……"
身侧的男孩好似早有预料般地将自己那份轻轻推到女孩面前。
"还是萧辰哥哥最好!"女孩说着还冲着女子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男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与宠溺:"阿瑶想要的,我都愿意给。"
女孩笑得烂漫明媚,晃得男孩微微眯起了眼。
那时的阳光好大。槐花很香。
"十五响,九号贵人得。"
铜锤落在铜盘上,像一把锤子击碎了什么。
陆笙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很沉。
有人走上来,重新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被牵着沿冰冷石阶缓缓上行。
腕间锁链轻响,一步一步,不知走了多少级。周遭石门开合之声接连不断。
此地规制森严,与她被囚禁六年的层云阁总坛别无二致。六年前她逃进层云阁的时候,只有十岁,身后是追兵,面前是深渊。可她别无选择,至少这个地方无人敢动。
脚下石阶寒凉刺骨,而她的心比石阶更冷,也比石阶更硬。
入层云阁不是意外,来北绛更不是。
直至踏出最后一道门,她才终于嗅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尽,腹中便骤然泛起一阵闷痛——体内的毒又要发作了。
"贵人久等。是否还需验货?"引路人在一辆马车前停了脚步,声音低哑恭敬。
"不用了。"
轿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调子,感觉刚睡醒。
一双手碰到她手腕上的铁链,动作利落地拆了锁扣。
但眼睛还蒙着。她被人扶上了一辆马车。
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车轮碾着路的声音和风声。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
对面那个人动了。
衣料摩挲。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了。
一双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罩。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侧头闪了一下。
"别动。"
那个声音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拂在耳侧。
"帮你解开。"
语气轻得像在安抚。
指尖碰到她额角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双手的温度——很暖。手指从额角向后摸到眼罩的结。
黑布缓缓掀开。
她眯了眯眼。
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可对于在黑布底下捂了近一个时辰的眼睛来说,这一星灯火已经太亮了。她眨了两下,等眼前的模糊散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油灯搁在车壁的小搁板上,昏黄光晕浅浅漫开,将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唇薄厚均匀,唇角天然微翘。鼻子生得俊秀。
再往上——一双桃花眼。眼形狭长,眼尾微弯。眉骨利落分明。鬓角碎发垂下几缕,衬着那张脸更柔和了。
这种脸太过危险。
陆笙瑶本能地别过脸去。
男子将她方才那一瞬尽收眼底,唇角松松扬着,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方才姑娘一直盯着我看,莫不是对在下动了心?"
陆笙瑶抬眼,轻声道:"公子如此容貌,莫说女子,男子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只是小女子不解——公子身边想必不缺人相伴,我不过庸常之姿,实在不知哪里值得公子这般重金买下?"
男子慢悠悠道:"世人皆如此。女子衣橱总缺一袭新衣,男子眼底总缺一分新意。"
稍作停顿,微微倾身,目光淡淡落在她眉眼之间。
"更何况——姑娘这般姿色,岂是等闲模样?"
"若真如公子所言,那便是小女子的荣幸。往后自当为公子尽心。"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唉,这层云阁的妆实在过于浓重了,反倒盖了姑娘原本的气韵。只是再厚的脂粉,能遮容貌,可眼睛里的东西可遮不住。"
陆笙瑶垂下眼睑:"公子说笑了。想来公子见惯了绝色的姑娘,总爱这般随口调侃。"
说完,陆笙瑶眉峰微蹙,不经意间拢了拢神色。
男子看她片刻,唇角戏谑渐敛,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在下给姑娘的见面礼。"
陆笙瑶盯着锦盒,迟疑片刻从男子手里接过,轻轻掀开——盒中是一粒莹白圆润的药丸,通体清润。
"这是?"陆笙瑶问道。
男子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姑娘吃了便知。"
陆笙瑶的指尖停在盒沿上:毒药?她已身中剧毒,无需多此一举。解药?还太早,猎人对待猎物,必须等到他们毒发求饶时,才肯施舍,让人心彻底生了恐惧。。况且眼前这粒药丸,颜色与她每月服用的也截然不同。若是旁的迷情之物——她看了一眼面前这人的眉眼,说不上来哪里,就是觉得他做不出那种事。
她取过药丸,仰头咽了下去。
一股凉意顺着咽喉滑入腹中。下一瞬,腹部骤然剧痛——比毒发之时还烈上数倍,身体的全部经脉都在抽搐。冷汗顷刻间浸透了内衬,她的身体蜷缩起来,十指扣紧,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沁了出来,唇齿亦用力紧咬,溢出缕缕血痕。
痛到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腹中直冲咽喉。
她猛地偏过头,一大口乌黑的血从口中涌出。
然后——好像一场持续了六年的暴雨骤然收了尾。浑身上下每一根经脉都在舒展。
对面的男子全程看着她,唇边笑意似有若无,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陆笙瑶接过,颤颤地坐直身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渍,沙哑地问到:
"为何……给我解药?"
停了一息。
"你不怕我吃了解药,逃走?"
男子靠回车壁上,语气很是随意:"能真正留住人的,从来不是锁链和毒药。"
陆笙瑶听罢,嘴角以旁人不可见的弧度扯了扯。
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
"何况——你还有地方可去吗?层云阁收纳的人,向来都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
陆笙瑶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
她确实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但远比对方说的更凶险。六年囚居层云阁,她早已隐去所有踪迹,得以苟活于世,可谁也难保南衡的利刃不会追至北绛。她如今孑然一身,唯有先在此地扎根立足,再步步筹谋,找到那人,才有翻盘的机会。
而眼前这人——
自入轿起她便觉察出此人不简单——车厢里的熏香是南衡贡级沉檀,又能出入层云阁,手握牵机引的解药。
男子看着她沉默的这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面色还很苍白,嘴角还残着一丝没擦净的血痕,可那双眼睛已经重新沉了下去。
他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
他缓声道:"在下顾淮,回首之顾,江淮之淮。往后,你便叫阿璃吧。"
——阿离。
陆笙瑶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别离,流离。这个字倒是贴合得很。
她垂首,语气恭顺妥帖:"多谢顾公子赐名,又解了小女子身上的毒。阿离感激不尽,往后我便是公子的人,随时听候——"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车厢里漾开
"是琉璃万顷、澄澈透亮的璃。"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顾淮靠在车壁上,阖了眼。呼吸放缓,姿态松散,当真要在车厢里睡过去的架势。
车帘外面,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一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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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