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六日。
北绛的崇德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大皇子萧瑾出列,持笏奏道:"启禀父皇,南衡今秋连降暴雨,三郡江堤决口,农田尽毁,已有大批灾民涌入我北绛边境。臣已命沿途州府暂行安置,但人数日增,恐生民乱。加之南衡货源紧缺,近月来丝绸、茶叶、瓷器价格皆已上涨两至三成,京中商户多有怨言。"
萧宇恒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手指慢慢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旧扳指。
"南衡的灾情,有多严重?"
"据报,南衡三郡颗粒无收,流民已逾万人。"
殿上静了一瞬。
萧宇恒淡淡道:"南衡与我北绛有盟约在先,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朕多说。流民安置一事,户部拟个章程出来,粮食从官仓调拨,不可短了百姓的口粮。"
"是。"
萧瑾又道:"父皇,另有一事。东翎近年扩军频繁,水师规模已是五年前的三倍。南衡此番受灾,国力必然大损,东翎若趁虚而入——"
萧宇恒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东翎的事,朕心中有数。"
他的目光扫过殿上群臣,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朕的万寿今年从简。各地贡品减半,宴席规制不必铺张。国库的银子,省下来用在该用的地方。"
群臣俯首:"陛下圣明。"
散朝后不到一个时辰,城西的粥棚已经支起来了。
锦云坊这日没有开门
一早,巧娘便带着铺子里的人去帮忙。林管事带着府里的人也出动了,推着一车从府里带出来的米粮。
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难民从天不亮就开始排队,他们到的时候是乱成一锅粥。
陆深瑶马上过去有条不紊的将老的少的分开排队,同样做的还有林管事,两个人虽没说话,但感觉默契十足。
日头上来的时候,顾淮居然也来了,后面还跟着卖桂花糕的小杏。
"桂花糕可以分给哭闹的小孩。"
施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巧娘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嗓子都喊哑了。林管事给她递了一杯水,两人都休息了会。换潇潇和阿顺。
队伍中段,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人堆里,抽抽噎噎地哭。旁边没有大人。
顾淮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小女孩揉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娘亲……回去喂奶了……让我在这里等着……"
"那你娘亲一会儿就回来了。"顾淮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宝。"
"阿宝,饿不饿?"
小女孩点了点头。
顾淮拿了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喂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嚼了两下,不哭了。
顾淮一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甜不甜?"
"甜。"
"哥哥陪你一起等娘亲过来好不好?"
小女孩捧着桂花糕啃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顾淮也跟着笑了。
陆笙瑶站在粥锅后面,勺子停在半空。
过了晌午,人数丝毫没有减退,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
一阵风卷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顾淮抬头看了一眼,对阿顺说:"前面库房的钥匙你带着吗?"
阿顺说:"按您吩咐,一直带着呢。"
"赶紧收拾一下,带大家过去。"
第一滴雨落在锅沿上,"嗒"的一声。
然后就是一片哗啦。
秋雨来得又急又密,粥棚的草顶根本挡不住,水顺着棚顶往下灌。难民们慌了,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四处乱窜。
陆笙瑶把围裙一解,冲进了雨里。巧娘带着铺子里的人也跟了上去,招呼着人群往巷子里走。
不大的屋子里挤了几十号人。
顾淮对林管事说:"你带巧娘他们去买被褥和姜汤,再调些干粮过来。"
转头对阿顺说:"去生些火来。"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哗哗的。
陆笙瑶蹲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旁边,帮她把湿透的外衣脱了,用袖子替孩子擦了擦脸。
"大姐,南衡灾情这么糟糕吗,你们的皇帝都不管你们?"
"堤坝塌了,田全没了。村里大半的人都跑出来了,往北边走的、往东边走的,散了一路。"
旁边一个老汉接了一句:"要搁以前的皇帝在,哪至于这样。堤坝年年修、年年拨银子,怎么会说塌就塌。如今这位爷,银子花到哪里去了谁知道。"
"以前的老皇帝在的时候多好,我记得还常带着小公主出来看我们。"妇人叹了口气,"如今这位,税一年比一年重,出了事又不见人来。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跑就跑吧。"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汉子闷声开口:"跑出来又怎样。一路上饿死的、病死的。"
他旁边的老妇人抹了一把脸:"到了北绛也不好过。前几日在城门口讨水喝,人家一听口音是南边来的,连门都不让进。"
"人家也怕。"妇人叹了口气,"忽然来了这么多人,谁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怨不得人家。"
"会好的。"陆笙瑶轻声说了一句。
一阵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咳了一声——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像一层冰。
"过来烤一会儿火。"顾淮对她说。
陆笙瑶走过去,坐在火边,伸出手烤了烤。指尖冰得没什么知觉,火光映在手背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顾淮坐在她对面,膝头搭着一条半干的布巾,手里捏着一截没烧完的柴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库房里其他人大多靠着墙歇了,有的抱着孩子睡过去了。雨声把一切都压得很远。
安静了一会儿。
陆笙瑶说:"公子今天能管得了这顿,那下顿呢?"
顾淮拨了一下火:"下顿继续管。"
陆笙瑶笑了一下:"公子家大业大,即便富可敌国,也经不住这般消耗吧。"
"那就继续扩大家业。这世上的事太多,我能管得了眼前这一碗粥,就够了。"
"想不到公子平日里看着……嗯,嬉皮笑脸的,做起事来倒挺认真。"
"嬉皮笑脸和做事认真,本就不冲突。"顾淮抬了抬眼,"我也没想到,我买回来的小丫鬟,还有副普济众生的胸怀。"
火堆里一截柴噼啪响了一下,迸出一星火花。
从陆笙瑶看过去,顾淮的眼睛亮闪闪的,嘴边永远带着那个不经意的笑。
陆笙瑶有一刹那,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幸运的。但很快又散了——大约是火烤得人太暖了,一时恍了神。
雨渐渐小了。林管事带着人回来,被褥姜汤干粮一样样搬进库房。巧娘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姜汤。安置好难民后,众人各自散了。
顾淮又去找赵衡逍遥去了。
林管事朝着顾淮的背影喊道:“还是快快回府邸吧,当心病咯”。
顾淮笑道摆了摆手:“放心吧,喝酒能驱寒。”
而此时北绛皇宫延寿殿内。
萧宇恒坐在御案后面,缓缓搁了笔。
身旁的李总管端着药碗候了许久了。
萧宇恒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万寿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太常寺已按从简的旨意重新拟了章程,待陛下过目。"
萧宇恒"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是时候让他回来了。。。。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距七殿下去边关,已有八年之久了。"
"八年了。你有没有觉得朕太过狠心了。"
"皇上那是为了七殿下好,七殿下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深宫别处,凤栖宫内静谧安然。
皇后崔明华坐在妆镜前,丫鬟正替她卸下最后一支钗。
一个暗影从殿后无声滑入。
"禀娘娘,陛下方才下了旨——召七皇子回京。"
她卸钗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下去吧。"
暗影退去。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崔明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写了一封信。
"来人。"
嬷嬷无声走到她身后。
崔明华把信递过去。
崔明华坐回妆镜前,伸手把妆台上一只歪了的耳坠拨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