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驻足良久,才缓缓踱步回西苑,在回廊转角处遇到了听雪。
听雪眼眶微红,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此处。
“明溪小姐,我想……”她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请带我一同离开。”
叶明溪有些意外,沉吟一瞬,温声劝道:“西北气候恶劣,不比京城。我也不需要人近身伺候,你跟着我做什么呢?”
“我可以保护您。”听雪脱口而出。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明溪小姐哪里是需要她保护的人?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
叶明溪被她逗笑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听雪的脸颊:“这就更不需要了。这天下,剑术比我好的人不多。”
“明溪小姐,您带上我吧。我什么都会,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听雪感激她,更仰慕她,只想跟在她身边,日后在她需要时也能挺身而出,一如她曾经那样。
叶明溪有些为难。一是她确实不需要人随身伺候,二是听雪毕竟是瑞王府的人,就这么带走也不合适。但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她想了想:“这样吧,若你家殿下同意,我便带你走。”
她差人去同谢聿璋说,想带走听雪。去的人很快便来回话,说殿下同意了。
听雪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溜烟便跑回房收拾行装去了。
叶明溪看着她一路小跑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夜,叶明溪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在后半夜睡去,又开始做一些支离破碎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竹林练剑,回来时却找不到小院了,眼前只余一片空地。又梦到初来小院时的谢聿风,他冷冰冰地呵斥她离开,她气得用剑指着他。后来她回到将军府,府中竟空无一人……
半梦半醒间,她惊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
听雪早已收拾好要带走的书卷、行装,只等她动身。
给父亲的信昨日已寄出,等他收到时,她大约已在沿途游历了。思及此,叶明溪满怀期待,准备踏上归途。
顾屿、云归前来送行,叶明溪与二人话别,最后看了一眼谢聿璋寝殿的方向。
听雪早已候在一旁,伸手要扶她上车,她略一迟疑,终于还是笑着将手递了过去。
一只脚刚踏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小姐留步!”
叶明溪回首望去,来人勒马停住,翻身而下:“陛下有旨,请小姐即刻入宫一见。”
她心下一沉。果然,那人终究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就这样,原本应向京外驶去的马车,又转向去了大夏皇宫。
顾屿将王府外所见禀报给谢聿璋。他只是随意颔首,看上去丝毫不惊讶。
这么多年的对手,谢聿璋很了解这个弟弟。从他让谢明溪进京的那一刻起,便没想过放她离开。
大夏皇宫。
谢聿昭正在寝殿批阅奏折。宫人将叶明溪带到后,他并未停笔。
叶明溪行了一礼后便默不作声,就这样看着他专心批阅,看他偶尔蹙眉,看他拿朱笔在奏折上圈圈点点。
她心中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此时这团棉花又随着他的沉默浸了水,沉甸甸压在心口。偏偏这团棉花底下,还有一簇愤怒的火苗,正烧得她心烦意乱。
半晌,谢聿昭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她:“明溪小姐,听闻你为了修编医典,四处搜集历代古籍。你可知宫中藏书上万,无所不有。怎么没想过与朕开口?”
叶明溪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贯的沉静:“陛下日理万机,不敢有劳。”
“修编医典是好事。即日起,朕会全力支持你。将军府那边你放心,朕已命人快马加鞭给叶将军带信,告知他你会在宫中住一段时日。”
来的路上,叶明溪思绪万千,对他忽然召她入宫一事有过诸多猜测。
时疫一事,瑞王府出尽风头,谢聿昭愠怒,她能理解。瑞王身上毒已解,他想彰显仁义,顾全手足之情,特意召她来问话,她也能理解。但唯独没想过,他会用如此敷衍的理由将她困住。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谢聿昭也在端详她。
上次见到她还是在除夕宫宴。半年过去了,她已褪去少女模样,出落得愈发美丽沉静。与此同时,她身上又有一种不同于世家贵女的洒脱与出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京城人人称她为“白衣圣女”,的确圣洁美丽。
叶明溪乍一听到他说要在宫中住一段时日,猛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难以置信。
谢聿昭何尝不知此举是在为难她,而他就是要为难她。
三月初,西川随州一带突发水患,谢聿风进京来商议拨款赈灾一事。
谢聿昭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向信任有加。谢聿风从小跟在他身后,说是他亲自带大的也不为过。父皇自幼便十分宠爱这个弟弟,几乎要什么给什么。但谢聿昭心里清楚,父皇并不真正看重他。母后去世后,谢聿风消沉了一段时日,后来更是主动请缨去了离京城最远的西川。
这些谢聿昭都看在眼中,对他关怀之余也多了几分心疼。
这些年,谢聿风看起来闲散疏阔,不问政事,也不参与朝中议事。但谢聿昭知晓,他将西川治理得极好。
他主持兴修水利,解决了农户灌溉难题,让数十亩旱地变为良田。又从王府私库拨款,代贫户缴了税银,颇得当地百姓爱戴。他还肃清了境内匪患,保一方商路平安……
短短六七年间,他让西川焕然一新,在这偏远之地真正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那日二人商议完正事,谢聿昭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打趣道:“听闻你近来在西川四处搜罗古籍,怎么两手空空入宫来?难道是舍不得给朕?”
只见谢聿风怔了怔,随即轻咳一声,假装不经意地岔开话题:“皇兄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我找的那些书,入不了皇兄的眼。”
见他这副模样,谢聿昭来了兴致:“说吧,准备送给哪家小姐?送书,看来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子。”
“没有的事,皇兄。”
见他不想多说,谢聿昭便也不再多问。京城贵族女子,他中意谁,谢聿昭都会让他如愿的。毕竟谢聿风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当年母后病逝前,拉着他的手叮嘱了许多。
她说谢聿风会做好一个臣子,将来会是他最好的左膀右臂,也让他发誓将来会永远照拂这个弟弟。母后一直坚信他会坐上这个位置,哪怕他从来都不是胜算最高的那一个。
彼时她已疾病缠身多年,而张贵妃宠冠六宫,父皇多年来在立嫡与立长中摇摆不定。张贵妃所生的长子谢聿璋文武双全,他多次随父皇亲征,战功赫赫。
父皇离世那日,曾将他叫到跟前:“朕与皇后年少夫妻,她为朕生了两个好儿子,你外祖与舅舅都是为大夏而死,朕欠她两条命。如今,只有将这皇位交到你手上,朕才能下去见她。聿昭,不要怪朕有时疏远你,你同你舅舅太像了,他……”
戛然而止,一代帝王陨落。
谢聿昭对他又敬又怨。父皇一生为大夏殚精竭虑,是他的榜样,他敬他,也爱他。但父皇为张贵妃疏远母后,多次在朝臣面前夸赞长子最像年轻时的自己,而他这个嫡子,从未在他口中得过一句褒奖。
父皇身子抱恙那几年,谢聿璋在外征战,他则被指派监国处理政务。他呕心沥血,仔细批阅每一本奏折,对官员上报的事务力求尽善尽美,可父皇从未表露过要传位于他。
幼时他难得见父皇一面,直到开始监国,父子俩才有了一些交流。说是监国,其实也不过是代笔,最终决策仍握在病榻上那位帝王手中。
后来政务繁重,他索性也搬到父皇寝殿,二人几乎朝夕相处,交流才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时,他终于能从那双日益昏沉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赏。
他临终前没说完的话,在谢聿昭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舅舅不是因陈年旧案被定罪斩首的吗?外祖得知唯一的儿子入狱,一时激愤昏厥,再也没醒来。父皇却说他们是为大夏而死,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母后笃信父皇会将皇位传给自己,也与此事有关吗?
思及陈年旧事,谢聿昭一时思绪飘远。等他回过神来,谢聿风已经走了。
他让陆敏跟上去,看看是哪家千金有幸得了弟弟的亲睐。
陆敏直到天黑才返回。他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为难。
谢聿昭看了他一眼:“直说便是。”
陆敏这才说他一路跟到了瑞王府,恰巧看到了梧桐树下相拥的一幕。
闻言,谢聿昭攥紧手中的茶杯,指节渐渐褪去血色。
陆敏走后,他望着案上那盏琉璃灯,光晕流转,轻声道:“皇兄,恐怕要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