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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困局

叶明溪倔强的眼神将谢聿昭从无尽的思绪中拉回。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副身子自从那年中毒之后便这样了,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早已虚弱不堪,只是最近连思绪也愈发不听使唤了。

他为何要为难她,她当真不明白吗?

他在她满心欢喜踏上归途的那一刻,将她带到这座于她而言如同牢笼的皇宫里。她如此反应,也是意料之中。

谢聿昭带着淡淡的倦意,缓缓道:“明溪小姐,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叶明溪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陛下,你答应过我的赏赐,可还作数?”

“朕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让我回家。”

她自然知晓这话一出口,谢聿昭定然愠怒,但她非说不可。她做不到如此受人摆布,还忍气吞声,哪怕对面这个是天子。

谢聿昭果然目光一冷,随即笑了笑,还是一贯的笑意未达眼底。

他终于起身来到她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就留在这里编书吧,明溪小姐。你留在宫中,叶将军也放心。”

威胁她,他便这样威胁她,用她的父亲威胁她。

一刹那,叶明溪感觉心中那团压了一整日的棉花又膨胀了几分,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握住剑柄上的六芒星,努力克制着拔剑的冲动。

片刻后,她松开手,转身便要离开。

却听到身后那人幽幽开口:“这柄剑就由朕替你保管吧。”

下一瞬,陆敏来到身侧,示意她将剑交出来。

叶明溪深吸一口气,解下佩剑递给他。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殿外,宫人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去,将她带到早已安排好的住处。

谢聿昭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距那日不欢而散,已半月有余。

叶明溪与听雪在宫中一处偏殿住了下来。

那日确实愤怒,甚至有一刹那怨恨他如此摆布自己,明明当年还救过他性命。这些日子冷静下来细细盘算,他其实一开始便没想过让她离开。说是来京为瑞王诊治,却从未说过痊愈后便可以离开。是她自己太过天真,高估了帝王心中亲情与恩情的份量。不知父亲收到信,却发现她没回去,会不会担心。

既然暂时不能离开,不如借这宫中藏书之便,将医典再补全一些。如谢聿昭所说,宫中有藏书上万卷,对修编医典确实大有益处。还好当时从瑞王府带上了听雪,主仆二人每日往返偏殿与藏书阁,几乎废寝忘食,补充了许多原先缺失的药性与药理。

这段时日,再也没与谢聿昭碰面,仿佛他真是特意恩典她来宫中修书一般。

但叶明溪心里清楚,他只是借此让她服软,等待时机。

在他的棋局需要用到她这枚棋子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入那道他亲手安排的、所谓命运的洪流中去。

她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再叹气就老了。芳龄十六,瞧着像六十,小姐还怎么嫁得出去?”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又是那位不速之客。

叶明溪横了他一眼:“这天下还有你去不了的地方吗?怎么哪儿都有你。”

谢聿风含笑道:“小姐瞧着有些无聊,正缺我这样善解人意的公子来陪你说说话。”

“好啊,我们来聊聊你的好皇兄。”

“我可是有两位好皇兄,你说的是谁?”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叶明溪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你一母同胞的好皇兄。”

她一对上谢聿风便本性毕露,压抑不了一点脾性。

他却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道:“明溪,不要去招惹他。”

见她默然不语,谢聿风略一沉吟,继续说道:“陛下登基不久,根基尚浅。他与瑞王素来不和。瑞王打了胜仗,却身中奇毒。朝中议论纷纷,说陛下是为了排除异己、收回兵权,才设下这一局。”

“他要你入宫,也是为了拉拢你父亲。自你祖父起,西北兵权就在叶家手里,到你父亲这一代,更是威名赫赫,军功累累。如今你两位兄长也在军中,西北军根本不可能像北境一样,换个主帅便能易主。”

叶明溪顿了顿,方道:“他写信要我进京时,我便已知晓。天下名医众多,为何偏偏是我?除了亲近的家人与竹林小院那几个人,无人知晓我在跟时沉师父修习医术。”

她看着他,“你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救过一个与你很像的人?我最近常常想,那时便不该多管闲事。”

“为瑞王治病只是个幌子,他要彰显体面与仁义,我不过是一枚顺手的棋子。若他一开始便要召我入宫,父亲断然不会同意,而一旦我来到京城,父亲纵有再大的本事,也远在西北。”

谢聿风一直知晓眼前的少女很是聪明有主见。那五年间,他们几乎朝夕相伴,一起练剑,一起玩闹。他知晓她痴迷剑术,对医术也是专注且热爱。她看起来随性,但骨子里是选了一条路便会走到黑的人。

叶将军将她安置在竹林小院,名义上是为了学剑方便,实则也是一种保护,让她在天地间无拘无束地长大,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如今听她一针见血地剖析眼前的局势,他仍是为她的聪慧折服。她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收起思绪,忍不住赞道:“你那么早便看穿了他的意图,仍旧选择进京,义无反顾,真是一如既往的有魄力。”

叶明溪轻叹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父亲拒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我其实是害怕。我不想那些可怕的事是因我而起,更不想父亲因我遭他发难。”

她顿了一下,又道,“更何况,事在人为。不走出来,怎知如何破局?畏畏缩缩,屈从于命运,我们叶家没有这样的人。”

谢聿风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熟悉又陌生。纵使相识多年,每一次见面,她都会给他新的惊喜。

两人相识后头一回分开这么久。

这一年多来,他远在西川,每每听到她在瑞王府的趣事,便能欢喜许久。听到她为时疫奔波,在法圆寺不眠不休,他不由为她悬着一颗心。得知她牵头稳住了疫情,他又由衷地替她欣喜。

可皇兄论功行赏时唯独跳过了她,他便知道,这一天快来了。

收到她入宫的消息,他从遥远的西川快马加鞭赶来,路上已想好如何与皇兄周旋。

他自小跟在皇兄身后,太了解他这位兄长了。他决定的事没有回旋的余地,想做的事会千方百计达成。

作为兄长,皇兄曾对他爱护有加。作为帝王……却未必如此。

无论如何,在想出万全的对策前,他想赌一回,赌他对他尚存的那一点仁慈。

谁曾想,他刚踏入御书房,皇兄便开门见山:“聿风,你与明溪小姐自幼相识。她在宫中也无相熟之人,你空了便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谢聿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弄得云里雾里,只能先应下来。

他不想去揣测皇兄真正的意图,皇兄自然也不想让他揣测到心思。

于是在宫人的指引下,他来到叶明溪暂居的偏殿。推门进去,便看到有些愁容的少女,正坐在窗边轻声叹气。

“是是是,叶家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他又开始不着调了。

这一声调侃将叶明溪从方才的伤感中轻轻拉了出来。

当然,聿风公子此举也收获了来自“巾帼”的一顿拳打脚踢。

自那日起,谢聿风也在宫中住下。他每日来偏殿陪叶明溪用膳、说话,偶尔两人对剑几招。

谢聿风每日都会见到谢聿昭,他也从不过问叶明溪的事。

她仿佛被这座皇宫遗忘了。

这一日,谢聿昭下朝后收到近臣递来的一封密信,信纸边缘磨得发毛,显然已辗转多人之手。他不动声色地收下,直到四下无人时才将其打开。

说是信,实则是一封遗书。

信上写得很隐晦:

仓中粮秣,十去有三。上账者新,下存者朽。弟奉守此仓三年,屡见夜船往来,不知载何物。今病已入骨,恐不久于人世。唯恐他日事发,无人知弟曾守此仓。兄若能将此信呈于天听,弟死亦瞑目。

谢聿昭细细读完,沉思良久。

他让陆敏去打听,才知晓这封信出自吴州一位负责粮仓监管的九品仓大使。此人在任上病故,死后,这封信由其家人交到了信任的旧友手中。旧友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自己不过是六品主事,不敢贸然上奏,故辗转多层关系,才将这信递到御前。

吴州粮仓……

谢聿昭忽然想起刚登基时清理先帝遗物,曾在旧奏折堆最底下翻出一份密折,是当年某位官员写给先帝的。

他在折子里参奏吴州一带粮道贪墨,言辞恳切,证据详实。但先帝并未批复,也没有下发。那位官员早已不在朝中。上奏时间,正值先帝亲征北境前夕。也许是没来得及看,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