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聿璋?他不是走了吗?
谢聿璋看着她眼神朦胧、不胜酒力的样子,和平日里的沉静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她带着几分少见的娇憨。
他忍不住轻声道:“少喝点。”
可惜叶明溪醉了,听不出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有多么宠溺,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问:“你不是走了吗?”
他微微一顿,避而不答,只道:“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她望着他,“你寝殿中那柄剑是叫月魄吧?真好听。我看到你将它擦拭得一尘不染。”
不知她是何意,谢聿璋耐心地等她说下去。
她依旧定定地望着他:“那日清晨,你站在湖心亭望着远方,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那目光仿佛要一眼望到他心底去。
谢聿璋不自觉拢紧手指,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半晌,他正要开口,却见她忽然莞尔:“你不要难过,我舞剑给你看,我可厉害了。”
说罢,她起身走到梧桐树下。
月正圆,清晖泼了满院。
少女在月下提剑而起,一招一式,既有磅礴之势,又有灵巧之姿,衣袂翻飞,身形越转越快。白衣乌发,肌肤胜雪,像一朵被月光浸透的牡丹,在夜色中无声绽开,每一瓣都泛着清冷的光。
这一刹那,他想起许多往事。
想起他受封亲王后,向来宠爱他的父皇曾亲自过目瑞王府的府邸图样,问他特意将西苑标注出来是要留做何用?他脱口而出要留给未来的王妃。
想起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兴奋与恐惧,以及战后满目疮痍落在眼底时的心惊。
想起母妃无数次在耳畔厉声叮嘱: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当太子。
想起远在北境得知皇位传给宸王时的不甘。
想起如今一介废人,困在这小小王府中……
想起那些关怀、嘉奖、荣耀都已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消沉、失落、颓废。
她那样圣洁美丽。她的到来如一轮明月照亮这荒野,不声不响,却让所有荒芜都渡上了银边。
心底有个声音跟他说:留住她!
叶明溪收势走过来,正撞见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复杂。
“你……”她刚出声,整个人便被拥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他抱住了她。
那一瞬,脑中“嗡”的一声,脸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醉意醒了大半,连思绪都清明了许多。
她惊慌片刻,想要挣脱,谁知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她心道:光阴为何过得这样慢。
半晌后,谢聿璋终于松开她,温和地说道:“好剑法,多谢你。”
他抬手想替她理一理被揉乱的发丝,却见她轻巧地侧身躲开。
“不必多礼,我去歇息了。”她说完便疾步离去。
看着那道有些慌乱的背影一路小跑回房中,谢聿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转身朝寝殿走去。
西苑重归安宁。
不远处廊下,一身玄色长袍的少年缓缓走出来,神情若有所思。
谢聿风本是特意来给叶明溪过生辰的。她刚拿起青梅酒坐下,他便准备上前。但看她正在兴头上,一杯接一杯,酒意上来后,迷糊可爱得像只小猫。
他终于打算走过去,笑话她这般不胜酒力,却不想有人竟抢先一步上前。
“傻丫头,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回西川。”他站在原地,轻声喃喃。
叶明溪回到房中,脸上还有些发烫。不过梳洗卸妆的功夫,她便想明白了:谢聿璋此举大约只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并无他意。她顿时安下心来。
如今他已好得差不多了,她马上便可以回家了。思及此,将要回家的欣喜,渐渐取代了想家的伤感。
她收拾好躺下,合上眼准备睡去。似是想到什么,又猛然睁开眼。
这个谢聿风,今年礼物都不送了,真是小气。
翌日一早,叶明溪醒来便看到桌上多了一只木匣,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听闻明溪小姐在重修传世大作。西川医典古籍在此,请小姐参阅。
末了还有署名:小王敬上。
她忍不住笑了。透过这行云流水的字迹,她仿佛又看见那人一贯玩世不恭的笑意。
她将木匣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十几册医典。有手稿,有前人的手抄本,还有两册原版印本。纸张颜色泛黄,深浅不一。
她伸手轻轻抚过典籍:“搜集这么多古籍,怕是花了不少功夫吧。”
谢聿风送来的这些书卷帮了大忙。叶明溪用它们参校各家,补遗正误,不断完善新医典。她仍是一有空便伏案编修,浑然不觉光阴流逝。
转眼已是初夏。
湖心亭前的池塘里,大片荷花含苞待放,迫不及待要宣告夏日的到来。
这一日,为谢聿璋诊完脉后,叶明溪并没有急着回西苑。
顾屿与云归屏息看着她,等她给个准信。殿下的病情到底如何?
谢聿璋倒是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叶明溪见悬念差不多了,终于笑着说道:“恭喜殿下。”
闻言,顾屿难掩欣喜与激动,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明溪小姐,您是说……殿下的毒彻底解了?”
叶明溪笑着颔首。
一旁的云归也红了眼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谢聿璋让欣喜的二人先退下。门合拢后,殿中只剩下他与叶明溪。
他看得出来,她还有话要说。
叶明溪沉吟片刻,缓缓道:“从北境至京城,你昏迷期间,毒已在你体内扩散开来,侵蚀了经脉与脏腑。这一年多来,我们每隔一段时日便换一味药引,将毒一层层从体内逼出来。解药本身也是猛药,眼下毒彻底清了,却也耗损了你的元气。今后仍需静养调理。”
她说到最后,微微一顿:“殿下,上阵杀敌,怕是永远做不到了。”
谢聿璋对此早有预料,可如今听她说出来,心中仍不免一阵悲凉。
终究是一场空。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扯了扯嘴角:“今后有什么打算?回西北?”
叶明溪颔首道:“是。不过这次不必像来时那般匆忙,正好沿途看看山水,顺便收集一些民间医典。”
“何时启程?”
“明日。”
这么快……谢聿璋正替她斟茶,闻言执壶的手忽然顿住,指节缓缓收拢。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茶汤上,看着那抹碧绿在杯中打着旋儿,慢慢涨到七分满。
寝殿中安静得只剩下茶汤流淌的声响。
他想开口挽留,可他如今这样凭什么留住她?他在心中自嘲。
忽然觉得这些时日原本已轻快的呼吸,又变得不顺畅起来。
仿佛过了许久,他再次开口:“也好。明溪小姐志向远大,已在王府耽搁一年之久,早些回到自在天地中去,也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也好”,摊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有些发白。
叶明溪望着他恍神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晚猝不及防的拥抱,似乎捕捉到了某些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东西。
她神色复杂,最终只轻声道了一句:“殿下,保重。”
谢聿璋也回道:“明溪小姐,珍重。”
直到叶明溪走远,他仍站在檐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顾屿从未见过自家殿下这样。他能看出殿下对明溪小姐的心意,殿下明明……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殿下,您对明溪小姐……”
谢聿璋打断他:“你还记得她为何会来京城?”
顾屿道:“陛下安排的。”
谢聿璋又问:“天下名医那么多,陛下为何偏偏让她来?”
“请殿下明示。”顾屿想到什么,却顾及到眼前人,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猜的没错,陛下想要她。”
“更确切地说,他看中的是她父亲,以及他背后的二十万西北军。”
顾屿眉心微蹙:“陛下为何不直接让她入宫,反而要安排她为您诊治?”
谢聿璋笑了笑,那笑意转瞬即逝,随即被眼中的冰冷取代:“当然是试探,也是警告。”
见顾屿疑惑,他继续道:“将她放在我身边,若我抢先一步利用她来拉拢叶朔,除掉我便更加名正言顺。”
“陛下好狠的心,他已收回北境兵权,却还要对您赶尽杀绝!”顾屿一脸愤然。
谢聿璋倒是洒脱地笑道:“自古以来,一山不容二虎。他倒也没错。”
瑞王府的侍女们听说叶明溪要离开,纷纷跑来告别,一个个依依不舍,关山、关越更是红了眼眶。
叶明溪见此情景,也有些伤感。
这一别,山高路远,此生恐难再见了。
众人话别,直到天色将晚才渐渐散去。
此时正值黄昏,霞光满天。叶明溪忽然想在府中走走,再看一眼这座住了一年多的宅子。
除了竹林小院与将军府以外,瑞王府是她住得最久的地方了。
她缓步来到湖心亭。接天莲叶无穷碧,再过几天,荷花便该开了吧。那时该是多么美不胜收。池塘里是荷花,岸上不远处便有一大片白色牡丹,大多也是含苞待放。
她想起去年花开时,那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曾让她欣喜万分。如今他又在哪里,此时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