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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辰

“明溪小姐,你连我都算计上了。”他一针见血地拆穿她,语气却不是质问,反倒更像是……调侃。

被他拆穿的叶明溪既不恼,面上也不见半点窘迫:“殿下,此事由你提出,于你与王府皆有利,这一点你也是清楚的。”

谢聿璋当然清楚。手上没了兵权,赋闲京城,将来要如何立足。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瑞王府上下几十口人,该博的名声他都要博。

片刻后,他终于下了决断:“等我消息。”

大夏皇宫。

谢聿昭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信。说是书信,内容却更像一封奏疏。

此时已是深夜,案前只余一盏烛台。他凝神读信,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将信纸缓缓折起,捏住一角,向前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张,将字迹逐一吞没。

翌日,皇帝下旨,将时疫所需药材价格刻在石碑上,公之于众,以平抑私人药铺的定价。官府药价相比民间药铺低三成,待疫病平息后恢复至低两成。官府药局通宵开张,违者杖责一百。严禁官员与药商勾结舞弊,违者斩立决。

三日后,瑞王府购齐大量时疫所需药材,开棚施药,王府上下皆投入救治,全力协助感染者康复。

瑞王府外,前来领药汤的人排起了长队,府中也准备了草席与棉被,用来临时安置重症与行动不便的患者。

瑞王府的侍女皆着素衣,叶明溪也好白衣。每日晨光未透,她便带着这些女子在京城各安置点间奔走。时日久了,城中百姓渐渐认得她们。不知谁先开始,人们将她们称做“白衣圣女”,说她们不辞劳苦,悬壶济世。此外,京城人人称道瑞王慈悲为怀。谢聿璋领着王府上下乐善好施、扶危济困,美名也一同传遍了大街小巷。

半个月后,时疫终于停下了蔓延的趋势。

一个月后,痊愈的人越来越多。

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酒楼商铺重新开张,摊贩走卒迎来送往,人群中吆喝声、谈话声与嬉笑声又多了起来,咳嗽声与呻吟声明显少了。瑞王府门前的长队不见了,草席空置,府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法圆寺外的石阶空了,临时支起的几口大锅也已撤去。还留在草席上的人开始互相交谈,面色如常,声音有力,用不了多久便能痊愈归家。

时疫初起时,叶朔曾写信来,让女儿行医再忙也要顾好自己,不可冒进。彼时,叶明溪正在法圆寺忙得脚不沾地,顾屿将信带过来,她看完便收起来继续忙碌,后来更是忘了回信。

叶朔也知道这个女儿的性子,想来她定是一心忙于救治。时疫渐消,远在西北的他也听说了“白衣圣女”之事,便又寄了一封信来。

父亲的字苍劲有力,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却让叶明溪红了眼眶。

父亲说,只要她平安便好,家人以她为荣。

她终于提笔回信,又是洋洋洒洒写了许多。信的末尾让家人放心,自己在京城一切安好。

又过了几日,皇帝在朝堂上褒奖瑞王在时疫中的作为,赞他护卫京城安宁有功,并下旨嘉奖瑞王府。他也赞许法圆寺的慈悲之举,下令拨款为寺中佛像重塑金身。京城有一民间药铺,时疫期间低价售药,甚至屡屡分文不取。他也赏赐了这间药铺,并亲自为其题字一副。

却对叶明溪所做作为只字不提。

对此,叶明溪倒是没有任何怨言。她的初心只是治病救人,不引人耳目才是最好的。但她心里清楚,他对此只字不提,并不是将她忘了,或是好心为她考虑、成全她的低调,而是因为他在生气。

谢聿昭的确在生气,他在气她自作主张。

他让她救治瑞王,不过是顾全体统。他不想落人话柄,让世人说他为权势对手足赶尽杀绝。

但他从没想过,让瑞王与瑞王府在朝中乃至京中风头更胜从前。谢聿璋愿意扮闲散王爷,他成全,却不想她率先搅动眼前的局面,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这种不动声色的冷落,让叶明溪想起两次入宫站在他面前时,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沉默,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仿佛随时可以给人致命一击。

思及此,她微微有些呼吸不畅。但该来的总会来,提前忧虑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毫无意义。父亲总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明溪对此深以为然。

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让叶明溪坚定了继续修订新医典的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一有空便往藏书阁跑,有时在案前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连膳食都是关越送过来。她还让顾屿帮忙在京中四处搜集历代旧医典,又写信给时沉,托他留意散落在民间的医籍。

除了例行诊脉,谢聿璋几乎见不到她的人影。他服用的药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换药引、重新开方。她都在西苑写好,再让关山送过来给云归。

他问顾屿,她近来在忙些什么,顾屿将她交代的那些差事一一说与他听。他听着,心里已隐约猜出她要做什么了。

这一日,叶明溪偶然得知,一本百年前医典的残卷仍存于世,而大学士荣公府中藏有那本残卷的手抄本,是府中传家之物。

她在湖心亭来回踱步,想着怎么才能将这手抄本借出来。父亲久居边疆,叶家与京城荣家素无来往,贸然上门拜访,借阅如此珍贵之物,只怕对方不会同意。

这一幕被正在散步的谢聿璋看在眼里。顾屿见他面露疑惑,便将手抄本一事说与他听。谢聿璋听罢,心下了然,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又过了几日,听雪忽然来藏书阁请叶明溪,神色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平日叶明溪在藏书阁伏案编书时,侍女们不会上前打扰,只有关山与关越偶尔会来送些吃食。听雪此时前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她放下笔,随听雪走出藏书阁。听雪走在前面引路,二人回到西苑,来到平日授课的亭中。

听雪示意她在石桌前的老位置坐下。

叶明溪有些疑惑,不知这小丫头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坐下了。

只见听雪微微一笑,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七八个侍女鱼贯而入,手中都端着托盘。

关山、关越率先开口,二人端着托盘站在最前面,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笑意:“明溪小姐,生辰快乐!我们姐妹几个没什么好送的,每人都做了一道拿手的家乡菜,您尝尝。”

剩下几人也上前一步,都是叶明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这些日子,她们日日来西苑听学。

看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叶明溪心头涌起一阵暖意。这些日子伏案修书,连她自己都忘了今日是生辰。

这一岁生辰,虽没有家人与师父们在侧,但结识了这些真诚友善的姑娘们,倒也是一件喜事。

她接过听雪递来的筷子,边尝边夸大家的手艺。吃到尽兴处,她放下筷子,摸着肚子笑道:今日过后,怕是要胖三两肉了。姑娘们登时笑作一团。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谢聿璋看着这一幕,不知何时也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在脸上越来越深。他早已来了,看着听雪将她从藏书阁请回来,又看着她与侍女们玩闹、说笑。

他心道:她若能一直住在这里便好了。随即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众人散去后,叶明溪见谢聿璋向她缓步走来。

到了近前,他递来一册书卷。

她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待看清那扉页上的字迹,顿时眼前一亮:“你怎知我在找这册?多谢殿下!”

谢聿璋看着她惊喜的神情,唇角微扬,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生辰快乐。”

大学士荣宁幼时曾在宫中伴读,与谢聿璋结下深厚的情谊。荣宁多年来积极为北境军务在朝中奔走。昔日好友突遭变故,回京养病,他也惋惜不已。谢聿璋醒来后,荣宁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人,见他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黯然。

消沉多日的老友忽然托人送信到荣府,说要借阅一本药理誊抄本,荣宁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还是亲卫在一旁提醒,说京城人人称道的那位小姐,正是住在瑞王府。他了然一笑。

翌日下朝后,荣宁特意绕道瑞王府,亲自将那手抄本送到谢聿璋寝殿,却看到数月前还消沉的人,此时眼角含笑,精神奕奕。

他打趣老友从不张口求人,如今为这位小姐破例。谢聿璋只是笑了笑,也不辩解。

已是子时,明月高悬。叶明溪在院中品尝听雪酿的青梅酒,不时发出赞叹:“这丫头手艺真好。”

这酒入口清冽,转瞬回甘,酸甜交融,梅子的果香与酒的醇香平衡得恰到好处,温润入喉,余味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伏在石桌上,瓷盏歪在手边,残余的青梅酒在盏底漾出一小汪琥珀色的光。她用手托着下颌,怎么这颗梧桐树在缓缓移动,星辰更远了,月亮也更模糊了,连蝉鸣声也悠远了……

不对,这时节怎么会有蝉鸣。她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远处走来一个模糊的人影,有人来西苑了。她微微眯起眼睛,竭力想看清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