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云在黄昏时醒来。
她已经分不清昼夜了,窗外的光时亮时暗,像是反复浣洗的绢布。
苏晚云躺在床上,她听见丫鬟碧桃在屏风外面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
她已经睡了三日。
碧桃端药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睁着眼睛,手一抖药碗都差点摔碎了。
“姑娘,您醒了!”
苏晚云没有应,她的目光落到窗外,身上的每寸筋骨都在疼。
窗外有一棵树,不是梨树了。
父亲在她病倒的第二个月时,就让人移走了梨树,说是怕她看见伤心。
“今日的云……”她的声音沙哑,“好看吗?”
碧桃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姑娘从前最爱问这句话,每日晨起问一遍,黄昏还要再问一遍。
已经八个月了。
“好看,”碧桃用力抹了一把脸,她挤出笑,“今日的云可好看了,金灿灿的。”
“是吗……”苏晚云轻声道,“那扶我起来去看看。”
碧桃犹豫了,大夫说姑娘的身子弱,气血两亏,不能再劳神了。
不过出去看云,应该是好事吧,因为她看到姑娘的眼睛亮了。
院外。
“碧桃,”苏晚云好像今日兴致很高,“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云吗?”
“奴婢不知道的。”碧桃在一边。
苏晚云轻笑。
“因为他。”
碧桃不懂,她面上露出疑惑。
“碧桃……我好想他。”
话音落下,苏晚云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碧桃慌了,上前握紧她的手:“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了。”苏晚云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想回去了。”
回到屋内。
碧桃还是不放心,她匆忙出去请了大夫。
苏晚云望着那片云,目光温柔,倒像是在看故人。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她轻声念道,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息,“君归无期,而我命已尽……”
……
碧桃回来了。
可是已经晚了,她大哭。
窗外暮色四合,流云散尽。
……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是七日后了。
沈暮正在书房,小厮跌撞地闯进来,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什么事?”他看着小厮,放下手中的笔,眉心微蹙。
“苏……苏姑娘……”小厮的声音越来越小,“没了。”
“什么苏姑娘。”沈暮诧异。
“江南的苏姑娘……”小厮小声回道。
笔杆从指间滑落,在纸上划下一道长痕,像是一道伤口。
沈暮没有动,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满脸的不相信。
他的声音颤抖着:“什么时候?”
“七……七日前。”
“怎么会……”他的声音沙哑。
“听说是卧床半年有余……大夫说是相思成疾,五脏俱损……”
“怎么会、怎么会……”
沈暮也忘了问他怎么得知的消息,他慌忙地站了起来。
膝盖还撞到了桌角上,桌上的茶也被打翻了,茶水淌了一桌,书卷被浸湿。
他跌撞地走到窗前,打开窗看向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七日前……”他喃喃道,“七日前我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呢……哦,七日前他在权相府中赴宴,与那个他的妻子表现得举案齐眉,脸上还挂着得体虚伪的笑。
她走的时候,他在笑。
沈暮扶着窗框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抵着地面,脊背弓了起来,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有肩膀在抖,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厮悄声退下了。
不一会儿,相府千金来了,他的妻子。
“既然她已经去了,你应当放下才是。”她朝着凳子上的沈暮开口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只是带着一丝窃喜。
沈暮攥了攥拳头。
她看沈暮不说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什么时候把你的阿娘接过来吧。”
许久,沈暮沙哑着声音道:“不必了,阿娘习惯了乡下,不会来的。”
“好吧。”她的声音好似遗憾,面上却放松了不少。
沈暮的眼底满是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