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正在院子里研墨,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要画很多圆。
苏晚云今日的心情极好。
昨日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沈暮穿着状元红袍,骑着高马,从长街那头走过来。
梦见他在苏府门前下马,推开大门穿过前院,走过中堂,一直走到她面前。
他从袖口取出手帕递给她,说着:
“苏姑娘,你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了。”
梦里的她在等他说下去,可突然醒了,窗外天光大亮。
苏晚云想了一整天,他要说什么呢?
她想自己是知道的,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罢了。
……
碧桃从前院跑过来,脚步很急。
苏晚云以为是叫她去晚膳。
“姑娘……”碧桃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着,手里还攥着一封信,“信、是京城来的信!”
墨锭在砚台边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苏晚云的手指微颤,却故作镇定地把墨锭放下,她用帕子擦了擦手,随后转过身来。
“拿来。”
碧桃把信递了过去。
苏晚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清瘦挺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苏晚云的嘴角微微翘起,她小心地拆开。
碧桃在一旁有些着急,“姑娘您快看看呀,沈公子可中了?”
苏晚云笑着:“你不要急呀……”
她把信纸展开,等看清楚后,她顿住了。
天色已经深了,她低着头,又看了一遍信。
碧桃看不清信上写了什么,她觉得姑娘的神色不对。
“姑娘?”碧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姑娘,您怎么了?”
苏晚云没有说话,她收起信二话不说去了前院。
“晚云?”
“爹,”她的声音很轻,“他来信了。”
苏夫子接过信,目光在信上扫了一遍,眉头微蹙。
他把信折好,一时沉默了。
“爹,”苏晚云转过头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他说他贪图富贵,您信吗……”
苏夫子不说话。
“爹……”
苏夫子看着女儿的眼睛,这双眼睛一向是灵动的,可现在里面没有光了。
“晚云,”苏夫子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信是他写的,字没错。”
“女儿问的不是字……”苏晚云的声音带着颤抖。
苏夫子沉默了很久。
他信吗?
他不信。
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说了又怎么样呢?
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与其知道真相,不如让她去恨。
怨比念容易痊愈,也更容易放下。
“晚云,”苏夫子开口,声音有些沉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与其纠缠,不如放手尊重。”
苏晚云看着他,眼里浮起一层水雾。
“晚云……”苏夫子握起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
“好。”
许久,她轻声回应,然后起身离开。
苏夫子看着灰蒙蒙的天,他长叹一口气。
……
从那天起,苏晚云很少出自己的院子。
她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外面的人一个也不见。有多少青年才俊托媒人来说亲,她都不见。
苏夫子知道她的性子,他也劝过,可就是劝不动,只好将那些人都回绝了。
……
碧桃每日去送饭,她很少动筷子。
“姑娘,您多吃一些吧。”这天,碧桃跪在床边求着她。
苏晚云躺在床上。
“碧桃,”她的声音闷闷的,“今天的云好看吗?”
碧桃愣住了。
苏晚云继续问道,“你觉得今天的云好看吗?”
碧桃哭着跑出去,仰头看了看天,又跑了回来。
“好看的,姑娘,今天的云可好看了。”
“是吗,”苏晚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和昨天比呢,哪个更好看?”
碧桃答不上来。
苏晚云没有再说话。
她躺在床上透过窄窗,看着小片的天空。
云来云去,日升日落,一天接着一天,一月过去一月。
……
她开始给沈暮写信。
不是要寄出去,是写给自己看的。
有时候写在纸上,也偶尔写在帕子上。
她写了很多信。
每一封信都以“沈暮见字如晤”开头,以“晚云无恙,勿念。”结尾……
忘不掉啊。
苏晚云曾经逼过自己不去想他,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锁进了箱子里。
她闭上眼睛拼命地去想别的事,想梨树,想碧桃新做的衣裳,想父亲……
可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他。
苏晚云轻叹一声,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大片。
……
苏夫子来过很多次。
每次来他都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门和女儿说话。
“晚云,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吧。”
“爹,我不想走。”
“晚云,碧桃说你又不吃饭了。”
“不饿。”
“晚云……”
“爹,”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您不用担心我,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夫子站在门外,举起的手又放下了。
她还是放不下。
苏夫子回到书房坐下,对着油灯发起呆。
他想给沈暮写信,可是写什么呢,写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苏夫子长叹一口气。
月亮升起来了。
苏夫子又偷偷去了女儿的房间外。
房间亮着微弱的灯光,他的女儿还没有睡。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夫子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滑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