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沈暮挤在人群里,他仰着头目光钉在黄纸上。周围人声鼎沸,欢呼的,痛哭的,呆若木鸡的,还有捶胸顿足的……
沈暮一时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那两个大字上——
状元,沈暮。
他的手发抖。
激动是有的,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处,是有些喘不过气的。
沈暮想起了那些伏案苦读到天明的夜晚。
还有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手帕,帕子已经有些旧了,云纹被摸得模糊了。
……
“沈公子——不,沈状元!”沈暮刚到客栈门口,小二立马凑了过来,他满脸堆着笑,“恭喜恭喜,外头有位老爷派了人来,说是要请您过府一叙。”
沈暮敛了神色,将手帕塞进袖底。
“哪位老爷?”
“这个……是京城里说得上话的人物,”小二压低了声音凑近道,他眼睛里闪着精光,“沈状元,您这回可是要飞黄腾达了,京城常有榜下捉婿……”
“不必。”沈暮皱起了眉,他打断小二,“替我回了吧,沈某出身寒微万不敢高攀。”
小二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还想再劝,却被沈暮眼底的冷意堵了回去。
“是,是,小的这就去回话。”
沈暮转身回了客栈,关上门后,沈暮将身体靠在门板上,他闭上了眼睛长呼一口气。
金榜题名。
他做到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到江南,去回答她那日的提问。
沈暮睁开眼,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许久,沈暮推开窗,望着东南方向。
江南的天和京城的,是同一片。
她在做什么呢,是在廊下研墨,还是在院子里看云?
她知不知道他中了状元?
她有没有……也在想他。
窗外的云洁白,像她那天穿的褙子。
沈暮看着那片云轻声呢喃:
“晚云,我就要回来了。”
……
沈暮没有等到回乡的那一天。
放榜次日,他正收拾着行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位中年管事,衣着考究,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暮,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沈状元?”管事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小人奉赵相国之命,请状元公过府一叙。”
赵相国。
沈暮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当朝权相赵伯庸,他把持朝政十余年,门生遍布天下,连皇帝都要敬让他三分。
此次恩科的主考官便是他的门生。
“相国大人召见,不知所谓何事?”沈暮看向他。
管事笑而不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暮知道,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沈暮垂下眼眸,他整里了一下衣冠,跟着管事出了门。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赵相国为什么要见他?是因为殿试上的表现,还是别的……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无根无基,对相国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沈暮闭了闭眼,希望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马车在府邸门前停下,沈暮下了车,他跟着管事穿过重重院落,最终在一间花厅前停了脚步。
花厅里坐着一个人。
坐着的人看起来有五十余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他一身玄色直裰,手里正捏着一串檀木佛珠。
乍一看,倒像个清闲的致仕臣。
可那双眼睛细长微眯,偶尔睁开时精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这便是赵伯庸了。
“见过相国大人。”沈暮躬身行礼。
“免了。”赵伯庸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不敢放松,“坐。”
沈暮坐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赵伯庸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状元郎,殿试上陛下夸你仪表堂堂,策论精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相国谬赞。”
赵伯庸捻了捻佛珠,“老夫阅人无数,你自当不是池中之物,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沈暮再次谢过他,随后垂首不语。
赵伯庸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听说沈状元尚未婚配?”
沈暮的心猛地一沉。
“在下……”他斟酌着措辞,“确实尚未婚配,不过……”
“好,”赵伯庸打断了他,他眯了眯眼,“老夫有一女,年方十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老夫有意将她许配给你,不知沈状元意下如何?”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暮的指尖微凉。
“相国大人抬爱,在下惶恐,”他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只是学生出身寒微,不敢高攀相国千金。”
“出身寒微?”赵伯庸笑了笑,“状元及第,将来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老夫的女儿配你,也不算委屈。”
“在下……”
“怎么?”赵伯庸的语气没有变,依旧不紧不慢,可他的眼神却冷了下来,“沈状元是看不上老夫的女儿,还是……”
他顿了顿,语气一变。
“还是心有所属了?”
沈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他抬起头直视着赵伯庸的眼睛,“学生心有所属。”
花厅里的气氛一凝。
赵伯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沈暮。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只有冷静的审视。
他轻笑一声,像是在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哦?”赵伯庸重新捻起佛珠,“是哪家的姑娘?”
沈暮不说话。
“不说?”赵伯庸笑了笑,“那老夫替你说了吧。江南苏府的女儿……”他一顿,“叫什么开着……哦,苏晚云。”
沈暮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状元不必惊讶,”赵伯庸端起茶盏,“你的底细老夫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相国大人,”沈暮的声音干涩沙哑,“在下与苏姑娘……清清白白,绝无逾矩之事。”
“老夫知道,”赵伯庸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正因为清清白白才好办啊,若是已经有了什么……反倒不好收拾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暮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赵伯庸比他矮了半头,可压迫感却像山一样压着沈暮。
“沈暮,”他的声音微冷,“小女很少求老夫,这门亲事……你必须答应。”
沈暮在袖子下攥紧了拳头。
“相国大人这是……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赵伯庸笑了。
他拍了拍手,花厅的侧门被打开,黑衣侍卫走了过来,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枚小玉坠。
沈暮的瞳孔骤缩。
那是苏晚云的玉坠。
她经常戴在颈间,是白玉兰花形的,她曾告诉他过,这是苏夫人留给她的遗物。
“这枚玉坠你可熟悉?”赵伯庸漫不经心地拿起玉坠,“苏姑娘并不知情,想必还在着急着吧……但沈状元该明白,老夫的人能借走玉坠,就能借走别的东西。”
他把玉坠放回去,玉盘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响不大,落在沈暮的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赵伯庸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沈状元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沈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笑了。
“相国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如果我答应这门亲事,苏府那边”……
“安然无恙。”赵伯庸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满意。
沈暮闭上了眼睛。
“在下……”他的声音空洞苦涩,“照做便是。”
赵伯庸大笑。
“好,沈状元果然识时务,老夫自会让人准备婚事,尽快完婚……”
沈暮站在那里,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赵府的。
他只记得出来之后,自己在路边的巷子站了很久。
巷子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沈暮仰起头,看着这片狭窄的天空,上面竟然飘着一片云。
薄薄的,白白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眼睛猩红。
……
那天夜里,沈暮在客栈里写信。
他写了撕,撕了写,怎么写都不满意。
地上的碎纸洒满了,像是冬天落下的残雪。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寥寥数语:
“苏姑娘,见字如晤。在下贪图权贵,有负于姑娘,只愿此生相欠,来世再偿。望姑娘,勿念,勿等,忘了在下。沈暮顿首。”
沈暮一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一滴墨竟然落下来洇开了。
他没有重写。
就让它糊着吧。
反正是要让她忘了他的,糊不糊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
信送出去的次日,沈暮看着外面的天。
天边有一片云,是绯红色的,像她脸颊上的那层薄红。
沈暮沙哑着声音:
“晚云,对不起。”
一阵风吹过,他的声音被吹散了。
那片云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