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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色

放榜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沈暮挤在人群里,他仰着头目光钉在黄纸上。周围人声鼎沸,欢呼的,痛哭的,呆若木鸡的,还有捶胸顿足的……

沈暮一时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那两个大字上——

状元,沈暮。

他的手发抖。

激动是有的,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处,是有些喘不过气的。

沈暮想起了那些伏案苦读到天明的夜晚。

还有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手帕,帕子已经有些旧了,云纹被摸得模糊了。

……

“沈公子——不,沈状元!”沈暮刚到客栈门口,小二立马凑了过来,他满脸堆着笑,“恭喜恭喜,外头有位老爷派了人来,说是要请您过府一叙。”

沈暮敛了神色,将手帕塞进袖底。

“哪位老爷?”

“这个……是京城里说得上话的人物,”小二压低了声音凑近道,他眼睛里闪着精光,“沈状元,您这回可是要飞黄腾达了,京城常有榜下捉婿……”

“不必。”沈暮皱起了眉,他打断小二,“替我回了吧,沈某出身寒微万不敢高攀。”

小二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还想再劝,却被沈暮眼底的冷意堵了回去。

“是,是,小的这就去回话。”

沈暮转身回了客栈,关上门后,沈暮将身体靠在门板上,他闭上了眼睛长呼一口气。

金榜题名。

他做到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到江南,去回答她那日的提问。

沈暮睁开眼,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许久,沈暮推开窗,望着东南方向。

江南的天和京城的,是同一片。

她在做什么呢,是在廊下研墨,还是在院子里看云?

她知不知道他中了状元?

她有没有……也在想他。

窗外的云洁白,像她那天穿的褙子。

沈暮看着那片云轻声呢喃:

“晚云,我就要回来了。”

……

沈暮没有等到回乡的那一天。

放榜次日,他正收拾着行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位中年管事,衣着考究,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暮,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沈状元?”管事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小人奉赵相国之命,请状元公过府一叙。”

赵相国。

沈暮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当朝权相赵伯庸,他把持朝政十余年,门生遍布天下,连皇帝都要敬让他三分。

此次恩科的主考官便是他的门生。

“相国大人召见,不知所谓何事?”沈暮看向他。

管事笑而不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暮知道,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沈暮垂下眼眸,他整里了一下衣冠,跟着管事出了门。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赵相国为什么要见他?是因为殿试上的表现,还是别的……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无根无基,对相国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沈暮闭了闭眼,希望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马车在府邸门前停下,沈暮下了车,他跟着管事穿过重重院落,最终在一间花厅前停了脚步。

花厅里坐着一个人。

坐着的人看起来有五十余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他一身玄色直裰,手里正捏着一串檀木佛珠。

乍一看,倒像个清闲的致仕臣。

可那双眼睛细长微眯,偶尔睁开时精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这便是赵伯庸了。

“见过相国大人。”沈暮躬身行礼。

“免了。”赵伯庸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不敢放松,“坐。”

沈暮坐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赵伯庸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状元郎,殿试上陛下夸你仪表堂堂,策论精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相国谬赞。”

赵伯庸捻了捻佛珠,“老夫阅人无数,你自当不是池中之物,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沈暮再次谢过他,随后垂首不语。

赵伯庸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听说沈状元尚未婚配?”

沈暮的心猛地一沉。

“在下……”他斟酌着措辞,“确实尚未婚配,不过……”

“好,”赵伯庸打断了他,他眯了眯眼,“老夫有一女,年方十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老夫有意将她许配给你,不知沈状元意下如何?”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暮的指尖微凉。

“相国大人抬爱,在下惶恐,”他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只是学生出身寒微,不敢高攀相国千金。”

“出身寒微?”赵伯庸笑了笑,“状元及第,将来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老夫的女儿配你,也不算委屈。”

“在下……”

“怎么?”赵伯庸的语气没有变,依旧不紧不慢,可他的眼神却冷了下来,“沈状元是看不上老夫的女儿,还是……”

他顿了顿,语气一变。

“还是心有所属了?”

沈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他抬起头直视着赵伯庸的眼睛,“学生心有所属。”

花厅里的气氛一凝。

赵伯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沈暮。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只有冷静的审视。

他轻笑一声,像是在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哦?”赵伯庸重新捻起佛珠,“是哪家的姑娘?”

沈暮不说话。

“不说?”赵伯庸笑了笑,“那老夫替你说了吧。江南苏府的女儿……”他一顿,“叫什么开着……哦,苏晚云。”

沈暮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状元不必惊讶,”赵伯庸端起茶盏,“你的底细老夫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相国大人,”沈暮的声音干涩沙哑,“在下与苏姑娘……清清白白,绝无逾矩之事。”

“老夫知道,”赵伯庸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正因为清清白白才好办啊,若是已经有了什么……反倒不好收拾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暮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赵伯庸比他矮了半头,可压迫感却像山一样压着沈暮。

“沈暮,”他的声音微冷,“小女很少求老夫,这门亲事……你必须答应。”

沈暮在袖子下攥紧了拳头。

“相国大人这是……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赵伯庸笑了。

他拍了拍手,花厅的侧门被打开,黑衣侍卫走了过来,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枚小玉坠。

沈暮的瞳孔骤缩。

那是苏晚云的玉坠。

她经常戴在颈间,是白玉兰花形的,她曾告诉他过,这是苏夫人留给她的遗物。

“这枚玉坠你可熟悉?”赵伯庸漫不经心地拿起玉坠,“苏姑娘并不知情,想必还在着急着吧……但沈状元该明白,老夫的人能借走玉坠,就能借走别的东西。”

他把玉坠放回去,玉盘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响不大,落在沈暮的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赵伯庸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沈状元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沈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笑了。

“相国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如果我答应这门亲事,苏府那边”……

“安然无恙。”赵伯庸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满意。

沈暮闭上了眼睛。

“在下……”他的声音空洞苦涩,“照做便是。”

赵伯庸大笑。

“好,沈状元果然识时务,老夫自会让人准备婚事,尽快完婚……”

沈暮站在那里,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赵府的。

他只记得出来之后,自己在路边的巷子站了很久。

巷子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沈暮仰起头,看着这片狭窄的天空,上面竟然飘着一片云。

薄薄的,白白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眼睛猩红。

……

那天夜里,沈暮在客栈里写信。

他写了撕,撕了写,怎么写都不满意。

地上的碎纸洒满了,像是冬天落下的残雪。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寥寥数语:

“苏姑娘,见字如晤。在下贪图权贵,有负于姑娘,只愿此生相欠,来世再偿。望姑娘,勿念,勿等,忘了在下。沈暮顿首。”

沈暮一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一滴墨竟然落下来洇开了。

他没有重写。

就让它糊着吧。

反正是要让她忘了他的,糊不糊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

信送出去的次日,沈暮看着外面的天。

天边有一片云,是绯红色的,像她脸颊上的那层薄红。

沈暮沙哑着声音:

“晚云,对不起。”

一阵风吹过,他的声音被吹散了。

那片云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