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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晓看

沈暮住进苏府偏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夫子让人收拾出一间房子,正是靠南的那间屋子,说是向阳,住进去读书不伤眼睛。

屋子不大,里面有一个床,还有桌椅,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夫子亲笔写的。

宁静致远。

桌上有一盏油灯,里面的灯芯是新换的,旁边搁着素纸,还有几块墨,一方砚台。

沈暮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鞋,鞋底还沾着一点泥土。

他俯身擦了擦,看起来干净了,这才跨进去。

他拿的包袱很小,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两卷书,还有一包阿娘晒的干菜。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铺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一小块碎银被压在最底下,是他娘攒了半年的。

“好好学,别给先生添麻烦。”

这是阿娘送他到村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碎银贴身收好,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苏府的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打通,四壁安置着书架,中间有一张大案桌。

案桌上摊着半卷《春秋》,压书的白玉看起来温润细腻,价值不菲。

沈暮在外面规矩地行礼,等苏夫子开口。

“进来。”

苏夫子的声音传来,带着沉静安稳。

沈暮进去,恭敬地鞠了一躬。

“学生沈暮,见过先生。”

苏夫子抬起头看他,夫子的眼神平淡,像是在看一棵苗能不能成材。

许久,夫子点点头,指着书案对面。

“坐那儿,今日读《春秋·僖公》,不懂的圈出来,申时问我。”

“是。”

沈暮坐下来翻开书,开始静心读。

书房里安静极了,大多数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夫子蘸墨发出的轻响。

窗外的风吹过竹叶,发出簌簌声。

沈暮很快沉心下去,他是个坐得住的人,在徽州老家的时候,他经常从晨时读到月上中天,中间只喝一碗稀粥。

苏夫子暗中观察了他两个时辰,夫子微微颔首。

坐得住,沉得下,是个读书的料子。

……

在沈暮住进来的第三天,苏晚云发现父亲收的这个学生有些不一样。

苏府没有女主人。

母亲在她八岁那年病故了,此后父亲没再续弦,等她大了些,府中大小事务便由她操持。

原本送茶送点心这事是丫鬟做的,但苏晚云喜欢去书房。

那里有父亲,有满架的书,还有有墨香。

现在,多了一个人。

第一次去的时候,苏晚云并没有注意他。

她低着头把茶盏放到父亲手边,转身就走了。只是余光里瞥见了那道青色的影子,他脊背直挺,身形略显消瘦。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

因为他没有抬头。

她从进门放茶,再到转身出门,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始终低着头,好像目光黏在书页上似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苏晚云觉得稀奇,她见过的书生也不少,十个有九个会在她进门时抬头看一眼。

倒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就是下意识地反应罢了。

这个人竟然没有。

第三次去的时候,苏晚云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端着茶盘进来,裙摆扶过门槛,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茶盏放在父亲手边,又端着一盏走到小几旁边。

“沈公子,喝茶。”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沈暮猛地抬头。

他好像还没有从书里抽离,瞳孔微聚,整个人有些茫然。

他看见了她。

苏晚云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午后阳光从苏晚云的背后照进来,她鬓边的碎发被晕了一圈金边。

她一身鹅黄色褙子,肤色白皙透亮。

沈暮的耳根悄悄红了。

“多、多谢苏姑娘。”

沈暮伸手去接茶盏,手指碰到瓷壁的瞬间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其实茶水已经不烫了,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

苏晚云忽然笑了。

“沈公子,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他回答地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背书。

沈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苏晚云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喝呀。”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喝得太急,呛住了,他偏过头咳了几声,耳根更红了。

苏晚云忍着笑转身走了。

沈暮低着头擦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袖口。

他擦完了又重新拿起书,可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外面偷偷看了一会儿,还是父亲警告的眼神过来,她才扮鬼脸离开了。

天边有一片云,薄薄的,也白白的。

云的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

她觉得,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她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一样。

……

从那天起,沈暮的日子有了固定节奏。

他每日卯时起身,洗漱之后在院子里走两圈活络筋骨,然后进书房温习前一日读过的书。

到了辰时夫子开始授课,午时准时用饭,饭后小憩半个时辰,未时继续读书。

申时夫子会考问他当日的功课,酉时用晚饭,饭后回偏院,自己再读书到亥时……

日复一日。

唯一的变化,就是苏姑娘进来的次数了。

从前她一日来两趟,早上一趟和下午一趟,现在变成了一天三趟、四趟。

有的时候是茶,有的时候是一碟桂花糕,还有的时候什么吃食都没有,只是来取父亲批改完的文章,或者送来新裁的纸。

每次她都会在沈暮旁边站一会儿,有时候和他说上两句话,也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

慢慢地,沈暮每次都会抬头。

她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可他能听见。

沈暮知道她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根弦,只有她能拨动。

有时候她还会去房间找他。

“沈公子,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快了。”

“沈公子,父亲说你策论写得很好,能不能让我誊一份存档呀。”

“不敢当。”

“沈公子,今日的桂花糕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呀。”

“……嗯。”

“怎么样?”

“好吃。”

“真的?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没有,真的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第二块?”

“……”

他伸手拿第二块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她的。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缩。

他的手指微凉,她的温热。

两块桂花糕搁在碟子里,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苏晚云先抽回了手。

“你慢慢吃,”她低着头收拾茶盘,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先走了。”

苏晚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苏姑娘。”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明天……还做桂花糕吗?”

苏晚云的耳尖红了。

“看心情。”

苏晚云说完就跑了。

她跑过走廊,裙摆带起了廊下的落花。

直到跑到后院靠在墙上,苏晚云捂着胸口,心跳砰砰作响。

她仰起头,又看见了一片云。

还是薄薄的,白白的,边缘透亮。

可她越看越觉得,今天这片云,比昨天那片好看一百倍。

不,是一千倍。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五月。

金陵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书房里也摆上了冰盆,苏夫子怕学生中暑,把授课的时间改到了上午和傍晚,避开午后最热的那两个时辰。

沈暮没有歇着。

他虽然怕热,但更怕浪费时间。

苏夫子不收他的束脩,还供他吃住,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唯有拼命读书考取功名,才能不负夫子的恩情。

午后,偏院静悄悄的。

蝉儿在院子里的槐树上鸣叫,一阵一阵的。

沈暮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大学衍义》,他的额头上热出了汗珠,衣领也湿了一圈。

他用手背抹去汗,继续读着。

“叩叩。”

有人敲门。

很轻的两声,像是怕打扰到他。

沈暮把门打开,看见苏晚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绿豆汤。

她今天一身水绿色的裙子,头发用白玉簪绾起,露出了细白的脖颈。

大概是天热的缘故,她的脸颊上浮着两团薄红。

“我猜你肯定没歇着,”她笑着走进来,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喝了吧,解暑呢。”

“多谢苏姑娘。”

沈暮端起碗喝着,绿豆汤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甜味,还有一股薄荷的清香。

“放了薄荷?”

“嗯,我娘以前夏天煮绿豆汤都会放薄荷,解暑最好了。”她说着,在桌边坐了下来,“你热不热,要不要我去拿把扇子?”

“不用,不热。”

沈暮嘴上说不热,额头的汗却诚实地淌了下来。

苏晚云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

“不用……”

“擦擦呀。”

沈暮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

帕子上有股淡淡的花香,像是梨花,和她的袖口是一个味道。

他擦完汗把帕子攥在手里,不知道是该还回去还是收起来。

“帕子脏了,我洗干净再还给姑娘。”沈暮抿了抿嘴。

“不用还了,”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我还有很多条呢。”

“……哦。”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蝉鸣一阵一阵的,绿豆汤见了底,碗底剩下几颗煮烂的绿豆。

“沈暮,”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为什么要考取功名?”

沈暮没有犹豫:“为了阿娘。”

“还有呢?”苏晚云挑眉。

“为了报答先生的知遇之恩。”

“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苏晚云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斜光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

“我就随便问问,”她站起身来收拾碗勺,“你好好读书吧。”

沈暮看着她的背影,他顿时有些慌乱。

“苏姑娘。”

“嗯?”

“你刚才的问题……等我考中了,再回答姑娘。”

苏晚云回头朝他一笑。

“好,我等你。”

那天傍晚,沈暮在窗前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绯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是谁把胭脂泼在了天上。

他看着天上的云,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暮把帕子拿出来展开,盯着看了一会儿。

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云,针脚细密。

她说不用还了。

沈暮知道,从那一刻起,行也是她,坐也是她。

看书时字里行间都是她的影子。

总觉得她会在下一瞬间推门进来,端着一碟桂花糕。

就连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都是她。

沈暮觉得自己病了。

病得不轻。

而这个病,无药可医。

……

苏夫子不是没有察觉。

他教了三十年的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沈暮是个好苗子,用功踏实又沉得住气,将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但他也看得出来,沈暮最近有些不对劲。

苏夫子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少男少女朝夕相处,生出情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份情愫,沈暮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这天,苏夫子把沈暮叫到书房。

夫子关上了门,单独和他谈话。

“沈暮,你来苏府多久了?”

“回先生,两个月零七天。”

苏夫子微微挑眉,记得这么清楚,这孩子是个细心的。

“这两个月,你觉得如何?”

“先生待学生恩重如山,学生感激不尽。”

“我不是问你这个,”苏夫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我是问你,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

沈暮沉默了一下。

“一切都好。”

“那就好,”苏夫子放下茶盏看着他,“沈暮,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学生吗?”

“先生惜才。”沈暮垂眸。

“惜才是一方面,”苏夫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另一方面,是因为你的眼睛。”

沈暮愣住了,一时没有理解夫子的话。

“你的眼里有股劲,”苏夫子顿了顿,“饥饿,是对学问的,对前程的饥饿。”

沈暮躬身行礼,他等夫子接下来的话。

“这种饥饿感,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多数人在吃饱了之后就忘记了……我希望你不会。”

“学生不敢忘。”

苏夫子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他,“沈暮,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空口白牙的承诺,是最不值钱的。”

沈暮的手指微微蜷缩。

“先生教训的是。”

“我不是在教训你,”苏夫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在提醒你,如果真的在意,就更要努力啊。”

沈暮沉默了许久。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明白。”

那天晚上,沈暮第一次没有读书。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把苏夫子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先生说得对。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沈暮把帕子取了出来,他将其叠好压在了枕下。

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心里数着日子,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