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住进苏府偏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夫子让人收拾出一间房子,正是靠南的那间屋子,说是向阳,住进去读书不伤眼睛。
屋子不大,里面有一个床,还有桌椅,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夫子亲笔写的。
宁静致远。
桌上有一盏油灯,里面的灯芯是新换的,旁边搁着素纸,还有几块墨,一方砚台。
沈暮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鞋,鞋底还沾着一点泥土。
他俯身擦了擦,看起来干净了,这才跨进去。
他拿的包袱很小,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两卷书,还有一包阿娘晒的干菜。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铺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一小块碎银被压在最底下,是他娘攒了半年的。
“好好学,别给先生添麻烦。”
这是阿娘送他到村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碎银贴身收好,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苏府的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打通,四壁安置着书架,中间有一张大案桌。
案桌上摊着半卷《春秋》,压书的白玉看起来温润细腻,价值不菲。
沈暮在外面规矩地行礼,等苏夫子开口。
“进来。”
苏夫子的声音传来,带着沉静安稳。
沈暮进去,恭敬地鞠了一躬。
“学生沈暮,见过先生。”
苏夫子抬起头看他,夫子的眼神平淡,像是在看一棵苗能不能成材。
许久,夫子点点头,指着书案对面。
“坐那儿,今日读《春秋·僖公》,不懂的圈出来,申时问我。”
“是。”
沈暮坐下来翻开书,开始静心读。
书房里安静极了,大多数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夫子蘸墨发出的轻响。
窗外的风吹过竹叶,发出簌簌声。
沈暮很快沉心下去,他是个坐得住的人,在徽州老家的时候,他经常从晨时读到月上中天,中间只喝一碗稀粥。
苏夫子暗中观察了他两个时辰,夫子微微颔首。
坐得住,沉得下,是个读书的料子。
……
在沈暮住进来的第三天,苏晚云发现父亲收的这个学生有些不一样。
苏府没有女主人。
母亲在她八岁那年病故了,此后父亲没再续弦,等她大了些,府中大小事务便由她操持。
原本送茶送点心这事是丫鬟做的,但苏晚云喜欢去书房。
那里有父亲,有满架的书,还有有墨香。
现在,多了一个人。
第一次去的时候,苏晚云并没有注意他。
她低着头把茶盏放到父亲手边,转身就走了。只是余光里瞥见了那道青色的影子,他脊背直挺,身形略显消瘦。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
因为他没有抬头。
她从进门放茶,再到转身出门,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始终低着头,好像目光黏在书页上似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苏晚云觉得稀奇,她见过的书生也不少,十个有九个会在她进门时抬头看一眼。
倒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就是下意识地反应罢了。
这个人竟然没有。
第三次去的时候,苏晚云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端着茶盘进来,裙摆扶过门槛,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茶盏放在父亲手边,又端着一盏走到小几旁边。
“沈公子,喝茶。”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沈暮猛地抬头。
他好像还没有从书里抽离,瞳孔微聚,整个人有些茫然。
他看见了她。
苏晚云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午后阳光从苏晚云的背后照进来,她鬓边的碎发被晕了一圈金边。
她一身鹅黄色褙子,肤色白皙透亮。
沈暮的耳根悄悄红了。
“多、多谢苏姑娘。”
沈暮伸手去接茶盏,手指碰到瓷壁的瞬间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其实茶水已经不烫了,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
苏晚云忽然笑了。
“沈公子,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他回答地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背书。
沈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苏晚云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喝呀。”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喝得太急,呛住了,他偏过头咳了几声,耳根更红了。
苏晚云忍着笑转身走了。
沈暮低着头擦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袖口。
他擦完了又重新拿起书,可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外面偷偷看了一会儿,还是父亲警告的眼神过来,她才扮鬼脸离开了。
天边有一片云,薄薄的,也白白的。
云的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
她觉得,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她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一样。
……
从那天起,沈暮的日子有了固定节奏。
他每日卯时起身,洗漱之后在院子里走两圈活络筋骨,然后进书房温习前一日读过的书。
到了辰时夫子开始授课,午时准时用饭,饭后小憩半个时辰,未时继续读书。
申时夫子会考问他当日的功课,酉时用晚饭,饭后回偏院,自己再读书到亥时……
日复一日。
唯一的变化,就是苏姑娘进来的次数了。
从前她一日来两趟,早上一趟和下午一趟,现在变成了一天三趟、四趟。
有的时候是茶,有的时候是一碟桂花糕,还有的时候什么吃食都没有,只是来取父亲批改完的文章,或者送来新裁的纸。
每次她都会在沈暮旁边站一会儿,有时候和他说上两句话,也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
慢慢地,沈暮每次都会抬头。
她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可他能听见。
沈暮知道她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根弦,只有她能拨动。
有时候她还会去房间找他。
“沈公子,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快了。”
“沈公子,父亲说你策论写得很好,能不能让我誊一份存档呀。”
“不敢当。”
“沈公子,今日的桂花糕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呀。”
“……嗯。”
“怎么样?”
“好吃。”
“真的?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没有,真的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第二块?”
“……”
他伸手拿第二块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她的。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缩。
他的手指微凉,她的温热。
两块桂花糕搁在碟子里,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苏晚云先抽回了手。
“你慢慢吃,”她低着头收拾茶盘,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先走了。”
苏晚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苏姑娘。”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明天……还做桂花糕吗?”
苏晚云的耳尖红了。
“看心情。”
苏晚云说完就跑了。
她跑过走廊,裙摆带起了廊下的落花。
直到跑到后院靠在墙上,苏晚云捂着胸口,心跳砰砰作响。
她仰起头,又看见了一片云。
还是薄薄的,白白的,边缘透亮。
可她越看越觉得,今天这片云,比昨天那片好看一百倍。
不,是一千倍。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五月。
金陵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书房里也摆上了冰盆,苏夫子怕学生中暑,把授课的时间改到了上午和傍晚,避开午后最热的那两个时辰。
沈暮没有歇着。
他虽然怕热,但更怕浪费时间。
苏夫子不收他的束脩,还供他吃住,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唯有拼命读书考取功名,才能不负夫子的恩情。
午后,偏院静悄悄的。
蝉儿在院子里的槐树上鸣叫,一阵一阵的。
沈暮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大学衍义》,他的额头上热出了汗珠,衣领也湿了一圈。
他用手背抹去汗,继续读着。
“叩叩。”
有人敲门。
很轻的两声,像是怕打扰到他。
沈暮把门打开,看见苏晚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绿豆汤。
她今天一身水绿色的裙子,头发用白玉簪绾起,露出了细白的脖颈。
大概是天热的缘故,她的脸颊上浮着两团薄红。
“我猜你肯定没歇着,”她笑着走进来,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喝了吧,解暑呢。”
“多谢苏姑娘。”
沈暮端起碗喝着,绿豆汤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甜味,还有一股薄荷的清香。
“放了薄荷?”
“嗯,我娘以前夏天煮绿豆汤都会放薄荷,解暑最好了。”她说着,在桌边坐了下来,“你热不热,要不要我去拿把扇子?”
“不用,不热。”
沈暮嘴上说不热,额头的汗却诚实地淌了下来。
苏晚云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
“不用……”
“擦擦呀。”
沈暮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
帕子上有股淡淡的花香,像是梨花,和她的袖口是一个味道。
他擦完汗把帕子攥在手里,不知道是该还回去还是收起来。
“帕子脏了,我洗干净再还给姑娘。”沈暮抿了抿嘴。
“不用还了,”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我还有很多条呢。”
“……哦。”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蝉鸣一阵一阵的,绿豆汤见了底,碗底剩下几颗煮烂的绿豆。
“沈暮,”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为什么要考取功名?”
沈暮没有犹豫:“为了阿娘。”
“还有呢?”苏晚云挑眉。
“为了报答先生的知遇之恩。”
“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苏晚云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斜光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
“我就随便问问,”她站起身来收拾碗勺,“你好好读书吧。”
沈暮看着她的背影,他顿时有些慌乱。
“苏姑娘。”
“嗯?”
“你刚才的问题……等我考中了,再回答姑娘。”
苏晚云回头朝他一笑。
“好,我等你。”
那天傍晚,沈暮在窗前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绯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是谁把胭脂泼在了天上。
他看着天上的云,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暮把帕子拿出来展开,盯着看了一会儿。
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云,针脚细密。
她说不用还了。
沈暮知道,从那一刻起,行也是她,坐也是她。
看书时字里行间都是她的影子。
总觉得她会在下一瞬间推门进来,端着一碟桂花糕。
就连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都是她。
沈暮觉得自己病了。
病得不轻。
而这个病,无药可医。
……
苏夫子不是没有察觉。
他教了三十年的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沈暮是个好苗子,用功踏实又沉得住气,将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但他也看得出来,沈暮最近有些不对劲。
苏夫子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少男少女朝夕相处,生出情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份情愫,沈暮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这天,苏夫子把沈暮叫到书房。
夫子关上了门,单独和他谈话。
“沈暮,你来苏府多久了?”
“回先生,两个月零七天。”
苏夫子微微挑眉,记得这么清楚,这孩子是个细心的。
“这两个月,你觉得如何?”
“先生待学生恩重如山,学生感激不尽。”
“我不是问你这个,”苏夫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我是问你,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
沈暮沉默了一下。
“一切都好。”
“那就好,”苏夫子放下茶盏看着他,“沈暮,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学生吗?”
“先生惜才。”沈暮垂眸。
“惜才是一方面,”苏夫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另一方面,是因为你的眼睛。”
沈暮愣住了,一时没有理解夫子的话。
“你的眼里有股劲,”苏夫子顿了顿,“饥饿,是对学问的,对前程的饥饿。”
沈暮躬身行礼,他等夫子接下来的话。
“这种饥饿感,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多数人在吃饱了之后就忘记了……我希望你不会。”
“学生不敢忘。”
苏夫子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他,“沈暮,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空口白牙的承诺,是最不值钱的。”
沈暮的手指微微蜷缩。
“先生教训的是。”
“我不是在教训你,”苏夫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在提醒你,如果真的在意,就更要努力啊。”
沈暮沉默了许久。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明白。”
那天晚上,沈暮第一次没有读书。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把苏夫子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先生说得对。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沈暮把帕子取了出来,他将其叠好压在了枕下。
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心里数着日子,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