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后,暮春。
沈暮告老还乡的那一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官印交了,府邸留给了这个妻子,这个从未同房的妻子。
赵相倒台后她就回了娘家,这些年来二人很少见面,相敬如宾。
沈暮遣散了仆从,他只留了一个老仆,两人赶着一辆马车回了江南。
没有人来送他。
他在朝中四十年,官至尚书,门生故吏也遍布天下,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地了解他。
同僚们只知道沈大人为官清廉,平日里不苟言笑,很少参加宴饮。
沈暮每天下了朝回府,都会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个手帕发呆。
他的书房挂着一幅画,画上的是位年轻女子,她穿着月白色褙子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摞书纸,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笔迹是两个人的。
这画是沈暮提笔的,字却是苏晚云偷偷写下的。
他对着这行字,一看就是四十年。
马车到金陵的时候,天色接近黄昏。
沈暮让老仆在城外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城。
四十年了。
金陵变了很多,街道拓宽了,铺面也换了,他当年走过的长街……如今已经认不出来了。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的,风中还是飘着淡淡梨花香。
沈暮走得很慢,他的头发白了,背也不如以前直挺了,他拄着竹杖往前走,步履蹒跚。
沈暮走了半个时辰,凭着记忆到了苏府门口。
他停住了。
苏府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门上的匾额已经摘了,台阶上满是青苔,大门紧闭着。
苏夫子在她去世后第三年郁郁而终……此后苏府便被官府封了,后来沈暮派人买下,安排两个人定时来清扫,府里一直没人住。
沈暮走上前,缓缓抬起手想要推门。
他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发抖。
不是冷,暮春的风已经很暖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花香。
沈暮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暮光照了进去。
沈暮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院子比他记忆中的大了,也空了。
沈暮走过前院,到长廊处停下了脚步,廊下的柱子还在,可上面的油漆落得差不多了。
沈暮伸出手,他沿着柱子慢慢摸过去,他的眼睛有些干涩,眨了好几下,却流不出什么。
他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沈暮穿过廊下,走进了后院。
她的房间朝南,他记得她说过,选这间房是因为躺在床上就能看见云。
门虚掩着。
沈暮缓慢推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屋子里的摆件没有变,只是看起来不一样了。
沈暮不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暮色已经很深了。
天上的云厚厚的,看起来有些沉,像是谁的心事倒了上去,化不开了。
沈暮在院子坐下来。
他坐的位置是她从前常坐的,她喜欢在这里看云,有时会边研磨边看云……
沈暮仰起头,也抬头看着天边的云。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短促得像一声叹息。
“晚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
沈暮拿出桂花糕,是他一早包好的,他自顾自地往嘴里塞,边吃边说道:
“味道变了,变了……”
风扶过空荡荡的院子,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哽咽,眼睛干涩得厉害。
“我在京城看了四十年的云,”他自顾自地说着,“早上的,黄昏的,晴天的,还有雨天的……每一片都不一样。”
沈暮说了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累了。
他拿着手帕。
“晚云,如果有来世……”
沈暮没有说下去。
风停了,云也散了。
暮色四合,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蒙一片。
沈暮趴在石桌上,闭上了眼睛。
……
老仆在城外等了很久不见沈暮出来,他便进城去找。
最后苏府后院找到了沈暮。
他趴在院子的石桌上,发丝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老爷的手里握着一个旧手帕。
手帕上的图案已经模糊地看不出了……
暮春黄昏,梨花落尽,沈暮逝于金陵。
……
下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手抄的诗集。
诗集很旧了,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也磨破了。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此身合该为你老,白发空回首,无人共看云。”
再翻过去看,满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每页反复写着同一句——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