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戬不是金家的长子,也不涉经营之事,他的妻子自然无须主母之能,金家再有钱,毕竟是商贾之家,能和沈家这样的书香官宦人家攀上姻亲,自然是乐见其成。对整个金家来说,你一个沈家嫡女即使顶着那样的名头,依旧是上选,很合适。”
“对沈家更合适,将一个不堪事的女儿丢进钱窝里,吃用不愁,既全了脸面,还不怕起风起浪,什么都捏得稳,至于过日子的人过得怎么样,有谁在意?”
这话说得连华大夫也有点讪讪。
“如此即使沈家不管,叔伯们也能看顾到你现世平安,也算对故人一个交代。”
香思嘴角一撇,不以为然。
“这金戬倒有几分心气,如此,此事可算了了?”
华大夫闻言反而蹙紧了眉头,摇了摇头。
“前日听说,那金家不想失了这门亲事,有人提了个变通之法,族里的族老们都同意了,想必不日又会派人来江州商议。”
“如何变通?”
“只要这婚约在,金戬是不会出现了,即使找出来,也管不住还出什么状况,总不能把好好的一个子弟给拘起来。金戬的长兄,也是金家未来的家主金炳原是和同城的韦氏定了亲的,也不知金家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让韦家同意女儿改以平妻的名义入门,至于嫡妻么 ……”
后面已无需多言了,果然是商人,拨得一手好算盘。
“事已至此,前辈以为如何?”
“这个么……这金炳精明强干,人情练达,尽管正妻未过门,屋内已有几位通房,也算不得大的诟病,毕竟已经接管了部分家业,逢场作戏也是免不了的。这样的人不会着心于管家事务,但自家后院内什么允许发生,什么不该发生,多少也有主张。你若以正妻名义嫁他,不争不抢,想来也能平安。所以原先觉得……”
“可是原先觉得也还不错?”香思冷冷地接过话语。
“咳…咳”
“若我不愿,前辈待如何?”
华大夫有一瞬觉得,自和这小姑娘见面,似乎是一直是被她带着走。见她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一样扭捏,便也起了下作兴的想法。
“你钟意怎样的未来夫婿?”
“不知”,回答得干净利索,就像一加一等于几一样。
“金家未尝不好!”这就是故意了。
“谁过的日子得谁说好!”香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本来给金家那边起个由头施加些压力,搅黄了这件事也未尝不可。可惜这个时机不巧。”华大夫言语一顿,看了香思一眼,方才继续说道,“最近刚出了个棘手的乱子,却是暂时不宜声张出蛛丝马迹,恐被对头盯上。或者你自己能从沈家处想个什么法子?毕竟这事剃头挑子一头热是成不了的。”
虽说前些时候是出了些意外,但事情已经平复,造成后果远没有华大夫所说的这么草木皆兵般严重,原先能做的现在肯定照样也能做。可他此刻却非说做不了,无非是心中被眼前的女子激起了强烈的好奇,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解了这个局,毕竟和传闻中沈香思太不符了,他期待她是不是可以再让人有惊喜。
香思觉得这华大夫清邃的丹凤眼里冒着的是狐狸的精光,她何尝不懂他那弯弯绕绕的心思。但她更明白,此事若她能有法解开,那么日后,若有事需要找到他们,他们会更加信任地给她助力,也会重视她的想法。如果她解不了这个难,也未必就一定要嫁给那个金炳,无非就是日后未必会有她想要的尊重,在她安全无虞的前提下,是不是她想要的好,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前辈之言香思懂了,却等昌河那边的人到江州再说吧,也不知长辈们都是什么意思。”
华大夫点了点头,想着时间也有一会儿了。
“这雅明绣庄是自己人的地方,论起来你母亲也有一成的股份,当算在你头上,只虽有份子,却用不着看顾,每年的利钱暂由甄娘替你收着。”
香思惊愕地抬起了脑袋,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这雅明绣坊盛名在外,尽管是一成股份,但想来每年的收益也是颇丰,实在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一想着这收益在甄氏处保管,真要用起来也不是那么能随心所欲,便又随意耸了耸肩,未置一词。
只这一随意的举动瞧在华大夫眼里,便又将她高看了两分。
“你若有要紧的事,也可让元桂那丫头找这里管事,自有人带信给我。”
香思点了点头道:“香思记下了。”
“过会儿有店娘来找你,需要什么直接让她找给你,若有自己喜欢的也只管和她讲。时候不早了,我却先走一步。”
“如此香思谢过前辈,前辈慢走。”香思忙起身行礼相送。
华大夫点了点头,往门口行去,拉开房门瞬即飘过来一句话,“丫头,记住,我叫华争。”
门口的元桂见着华大夫出来,行礼目送他从廊道口消失后,便走进屋内。香思看了看她,两人也无多言。不一会儿,门口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来人走了进来,正是那拉徐嬷嬷去吃酒的管事娘子。那娘子朝香思行了一礼,香思也未托大,躬身示意。那娘子和刚才自来熟的神情截然不同,姿态温恭谦和。
“沈姑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小人。”
“那陈嬷嬷何在?”
“喝了点酒,正说要歇歇,那小丫头陪着她。华大夫着人来传话,小人便借故出来了。”
香思点了点头。
“有劳娘子帮我想个送人的玩意儿。”
“请问姑娘是要送于何人?”
“一个江湖女子,亦师亦友。”香思略一思索道。
“倒是有一个稀罕玩意儿,别处是没处寻去的,就不知姑娘是否会中意。”那娘子闻言却是笑了。
“哦?何物?”
“绣花马鞍,鞍的底子是北边出产的上好皮革,我们家的绣娘在上面的褥面以及四周的边边角角下了不少功夫,原是给京里的一些学骑的娇客们准备的。这样的马鞍出的不多,店里倒恰好还有一件,姑娘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有劳娘子取来!”香思面露喜色,对那扈娘子她是真心有结交之意,能寻到这样一个奇巧的礼物送她自然极好。
“姑娘稍等片刻,小妇这就去取来。”
“掌柜稍等。”
那娘子转身正要出去,却又被香思叫住。
“若有老人家用的抹额,帕子之类的小玩意,劳烦也给我准备两件。”
“姑娘客气,可是给府上的老太太?”
香思点了点头。
“小人这就去准备,姑娘稍等。”
没多大工夫,那娘子就回转过来,手里鼓鼓囊囊一堆事物,进来后散于桌上。香思主仆俩围拢去看。最显眼的自是那副马鞍,比常见的那些精巧许多,绣面处云纹繁复,花团锦簇,四周显眼处装点了一些流苏。香思见了满心欢喜。随后又翻看了其他的几件,两副抹额,十张帕子。那抹额的颜色一个是雪青底,一个是酱紫底。那帕子有素淡的,也有娇艳的,怕是还有给香思本人准备的。皆是顶好的锦缎,上乘的刺绣。
香思一边道谢,一边示意元桂将那些东西收拾起来。那娘子笑着摆了摆手,却是帮忙元桂一起来收拾。待一切包裹妥当,三人便一起走下楼去。
到了店堂,那娘子打发了一个店娘去唤那陈嬷嬷。没多大会儿,陈嬷嬷便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脚步微醺地走了进来,见着在座的香思,老脸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让姑娘久等了,娘子这酒上劲,老婆子年纪一大,更不胜酒力了!惭愧。”
“陈嬷嬷,我这边东西都找好了,您若是还要缓缓,那我们就再坐坐?”
“不用了,不用了,路上散一散就好了,怎能让姑娘等候。”陈嬷嬷连连摆手。
香思点了点头,和掌柜娘子淡淡告别了一声。便离开了雅明绣坊,那娘子和另一个店娘将三人送至门口,赶车婆子早已在一旁守候。
这一路回转,车上之人都没怎么说话,空气中弥漫了一些从人身上散出的酒味,不是那么令人愉快,香思脑袋略微歪向一侧的窗口假寐,窗帘子尽管垂放着,但在马车行驶的过程中时不时会鼓起一阵风,会舒服很多。陈嬷嬷坐在里面倒像是真的睡着了,鼾声时起。元桂安安静静地坐在陈嬷嬷脚边。那带来的小丫头这会儿已经爬出去和赶车婆子坐到一起去,偶尔能听到两人在外面窃窃笑语。
香思在摇晃过程中觉得差不多是该到沈府了,便眯开了眼睛,用两根手指夹起一角帘子,侧着往外瞧了一眼。恰好一骑从车旁飞驰而过,马上之人着玄黑锦袍,背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是他?香思不确定地晃了下脑袋,此时车厢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吁气声,她便放下了夹着帘子的手指,转头看向正苏醒中的陈嬷嬷。
“嬷嬷,可觉得好些了?”
“已经无事,让姑娘见笑了!”
“嬷嬷们平日里办差辛苦,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只是等下回府了,嬷嬷不如先到晨景苑坐坐,等下再去见老太太,免得老太太闻出味道误会嬷嬷。”
这是善意地提醒了,陈嬷嬷岂有听不出的,当下便道:“那就叨扰姑娘了!”
香思笑着摇了摇头。马车进了沈府后门,在二门处停下,一行人或乘软轿或行走直接回到了晨景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