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如何?”拙吉在他身后焦灼地问。
蒲彦修面色凝重,如实相告,“这位……姑娘,病势沉疴,热毒已非在表,而是深入脏腑,耗伤阴液。若再延误两三日,即便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了。”
他本意是陈述病情,听在心神不宁的拙吉耳中,却成了推脱。
拙吉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住蒲彦修的衣襟,眼中布满血丝,“你是在跟本王谈条件吗?!”
“好!我告诉你,只要你救活她,你,还有那些周人,我都可以放你们走!”
他凑近蒲彦修,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但若她有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蒲彦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衣襟勒得脖颈生疼,却并未惊慌。他平静地直视着拙吉几欲喷火的鹰眸,语气依旧沉稳,“王子误会了。”
“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无需王子以性命相挟,我自会竭尽全力。王子若能信守承诺,自是最好。”
拙吉盯着他看了片刻,手上力道渐渐松了。他冷哼一声,甩开蒲彦修的衣襟,退后一步。
蒲彦修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话锋一转,再次聚焦于病情,“她如今邪盛正衰,单凭针砭之力已难扭转乾坤,必须针药并用。我需要纸笔,开具药方。”
“草原上没有你们周人那些精细玩意儿!”
拙吉烦躁地一挥手,命人取来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卷和一截炭笔。
蒲彦修看着这原始的书写工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不再计较。他俯下身,就着昏暗的灯火,在羊皮卷上郑重地写下“普济消毒饮”。
写罢,他直起身,看向拙吉,问道,“方子在此。但此地远离中原,王子要如何凑齐这些药材?”
拙吉一把夺过羊皮卷,扫了一眼,冷声道,“这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治好其其格!”
蒲彦修心中一动,捕捉到了拙吉话语中的漏洞。他抬起眼,缓缓问道,“王子这次绕远路深入锦阳附近,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抓几个医官和村民吧?”
拙吉面色不佳,厉声道,“你的任务是救其其格。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拙吉显然不愿多谈,立刻转向帐外,高声喝道,“乌勒!”
乌勒应声而入。
“你亲自看管他!带他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随意走动,更不许任何人接近他!”
“是,王子!”乌勒躬身领命,转向蒲彦修,态度虽依旧生硬,但比起之前的凶狠,已缓和了不少。
蒲彦修没有反抗,只是对乌勒道,“将军,请带我再去看看令弟阿古拉。他的病情虽暂时稳住,但仍需行针巩固,并交代后续调养之法。”
乌勒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带着蒲彦修走出了王帐。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草原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脊背发寒。
经过马厩时,蒲彦修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它被单独拴在一根结实的木桩上,虽然鬃毛有些凌乱,但精神尚可,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蒲彦修心中一酸,快步走过去。
墨龙看到他,立刻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它用脑袋蹭着蒲彦修的手,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
蒲彦修轻轻抚摸着墨龙脖颈上光滑的皮毛,低声道,“委屈你了……”
他转头看向乌勒,诚恳地请求道,“将军,这匹马通人性,伴随我多年,还请将军吩咐手下,莫要苛待于它,饮水和草料……”
“知道了。”乌勒打断了他,声音粗嘎,却并没有拒绝,“我们草原人,敬重好马。你的马,我会让人照顾好。”
蒲彦修松了口气,道,“多谢将军。”
·
两人来到另一顶较小的帐篷,阿古拉正躺在皮毛垫子上,看到蒲彦修进来,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施针的间隙,蒲彦修状似无意地问道,“将军,令弟的身体底子不错,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只是这病……来得古怪。”
他捻动着银针,语气随意,“看其症状,似乎在部落中流传已有些时日了?”
乌勒看着弟弟逐渐平稳的呼吸,对蒲彦修的戒备又少了一分,闷声道,“嗯……断断续续,总有人倒下。巫医说是触怒了山神。”
“哦?”蒲彦修手下捻动着银针,继续试探,“那这次为何要大费周章,绕过边境防线,去那么远的锦阳附近寻找医官?”
“莫非……是部落里的药材,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已经不够用了?”
乌勒眉头一皱,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下意识地就要开口,“还不是因为梁王那边……”
“乌勒!”
帐篷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胡人将领站在门口,正是拙吉的另一名心腹戈尔。
他冷冷地扫了蒲彦修一眼,然后目光锐利地盯住乌勒,警告道,“王子让你看管人犯,不是让你在这里闲聊!管好你的舌头,干好你分内的事!”
乌勒脸上闪过一丝不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戈尔转向蒲彦修,皮笑肉不笑地说,“蒲先生,针施完了吗?完事了就请回帐篷休息吧。你需要静心思考如何救治其其格,而不是打听一些与你无关的事情。”
蒲彦修知道套话无法再继续,对阿古拉嘱咐了几句,便跟着面色不虞的乌勒,离开了帐篷。
乌勒将他带到营地边缘一顶孤零零的小帐篷前,粗声粗气地道,“你就住这里!没事别出来乱走!”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两名手持弯刀的胡兵在帐外看守。
蒲彦修掀帘走入帐内。里面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铺着粗糙羊皮的矮榻和一个盛水的皮囊。
他疲惫地坐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
自己如今身陷囹圄,拙吉阴险狡诈,即便做出承诺,也难保不会反悔,自己还能安然回到云间吗?
林信是否安全回到锦阳城了?他一定吓坏了吧。
师兄若是知道——
蒲彦修脑海中浮现出李承焌那张总是故作严肃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笑不出来。
师兄他一定会摔了手里的酒碗,指着自己鼻子骂一通,然后再也不放他出云间。
还有师父。
师父……会如何?
蒲彦修低头看着悬在腰间的古朴铜铃。
铜铃有些旧了,上面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他也好久未用了。
师父……从不拦着他救人,哪怕那些人心怀怨怼,师父只会温和地说担心他。
王爷……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以他的性子,会作何反应?
想到朱珧,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那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宁王殿下,若知晓自己落入胡人之手,会如何决策?他会来救自己吗?
蒲彦修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怎么可能会来?
他是三军主帅,肩负着北境安危,朝廷的重托,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人,轻身犯险,深入这龙潭虎穴?
蒲彦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在想什么?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医官,一个漂泊在世间的无根浮萍。
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微弱而固执的声音在悄然呐喊。
若是……若是他此刻就在这里……
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束手无策吧?他一定会想出办法,一定会……
思绪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呼唤,穿透了帐篷的阻隔,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子俞?”
蒲彦修浑身猛地一僵。
是幻觉吗?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蒲彦修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帐外只有草原的风声和守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果然是幻听……
蒲彦修失落地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自己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期盼着他的出现?
就在他心绪起伏之际,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了。
比刚才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帐帘之外。
“子俞!”
这一次,蒲彦修听得真真切切。这不是幻觉!这真的是……朱珧的声音!
他猛地从榻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他冲到帐帘边,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血液在瞬间涌上了头顶,让他一阵眩晕。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来的?这不可能!这太危险了!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但在那惊涛骇浪之下,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