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笼车在颠簸中终于停下,透过木栏的空隙,蒲彦修看到面如死灰的众人一个个被驱赶下木笼车。
眼前是一片庞大的胡人营地。数以百计的皮帐篷散落在辽阔的草原上,营地中央竖立着高大的图腾柱,上面雕刻着狰狞的狼头,在暮色中更添几分肃杀的氛围。
胡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面色惶惶地看向这批新来的俘虏,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乌勒指挥着手下,驱赶着众人。不远处用木栅栏围起一方空地,那里已经关押了不少人,衣衫褴褛,神情麻木。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一个正扛着皮囊的年轻胡人突然身体一晃,手中的皮囊“砰”地落地。他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阿古拉!我的兄弟!”
乌勒见状,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抱住那倒地的士兵,满是惊惶与悲痛。
“是‘胡神之怒’!神明又降下惩罚了!”
“快!快去请大巫医!”
“来不及了!发作得这么快……”
“都是因为这些周人触怒了神明!必须立刻用他们的血献祭!”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许多胡人看向俘虏们的目光变得愈发凶狠。
百姓中哭声一片,抱成一团,偶有人低声咒骂,“活该!胡夷这是罪有应得,杀虐太重,得报应了!”
“他还有救!让我试试!”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清朗的声音清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发声之人身上。
正是蒲彦修。
百姓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胡夷罪孽深重,你竟然妄想帮助外族?”
“叛徒!怕是想借此机会投靠胡夷……”
“让他去!让他去!别连累我们!”
身后有人拉他的衣角,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用鄙夷的目光剜他,但蒲彦修没有回头,他目不斜视,拨开身前瑟瑟发抖的百姓,向前一步,平静地看着乌勒和他怀中的士兵。
乌勒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蒲彦修,吼道,“你?凭你?神明的责罚!你周人,束手无策!”
“神明之怒,或许有其缘由。但医者之道,在于治病救人,普同一等。”
“若因无知而错失生机,才是真正的亵渎。”
“狂妄!”乌勒怒斥。
周围的其他胡人将领也纷纷按住了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住手。”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人们如同潮水般分开。
只见拙吉缓步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精致的皮袍,腰间佩着华丽的弯刀,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他的目光越过乌勒,直接落在了蒲彦修身上,那双锐利的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记得你。”
拙吉开口,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话,他死死盯着蒲彦修,缓缓道,“在幽州城,你跟在朱珧身边,是他的医官。”
蒲彦修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你……竟然通晓汉话?”
拙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冷笑,“哼,你们中原人,总是自以为聪明,认定我们草原儿女是只知弯弓射雕的野蛮蠢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百姓,最终回到蒲彦修身上,带着一种被轻视已久的愤懑,“梁王每次与我密谈,他那点机关算计,自以为高明,却不知我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蒲彦修心中凛然,这位拙吉王子的心智,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深沉。
被俘的百姓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蒲彦修迎着拙吉的目光,反问道,“那这次呢?王子既然深谙我中原文化,当知‘仁者无敌’的道理。为何还要行此掳掠杀戮、以活人献祭的野蛮之事?”
拙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有回答蒲彦修的问题,只是冷冷地指着地上的士兵阿古拉,“废话少说!你既然站出来,说他能救。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百姓,声音冰寒,“你若能救活他,证明你并非妄言,这些俘虏,我可以暂时不杀。但你若救不活,或者耍什么花样……”
他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身后又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完了,我们都要陪他一起死……”
蒲彦修深吸一口气。
这是目前唯一能争取到的机会。
他沉声道,“好。唯望王子,信守承诺。”
他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士兵阿古拉身边蹲下。乌勒依旧满脸不信任,但在拙吉的示意下,还是松开了手。
蒲彦修凝神诊察。只见阿古拉面色潮红如妆,触摸其皮肤,灼热烫手,呼吸急促而困难,掰开其牙关,见咽喉红肿,脉象浮数,按之有力。
红肿热痛,热毒壅盛上焦之象[1],来势凶猛,若弃之不顾,热毒攻心,必死无疑!
蒲彦修身边没有任何药材,在这危机关头,唯一的倚仗,便是随身携带的针包。
“按住他,不要让他乱动!”蒲彦修对乌勒喝道。
乌勒犹豫了一下,在拙吉的目光中,用力按住了阿古拉的肩膀。
蒲彦修取出针包,摊开,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显露出来,引得周围百姓胡人一阵低呼。
“这……这是禁术!”
“他疯了吗?我等今日竟要因如此小人丧命!”
“你想对阿古拉做什么?!”
乌勒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蒲彦修却恍若未闻。
他神色肃穆,心如止水,指尖拈起一根三棱针,捏住阿古拉的十根手指指尖,迅速点刺,浓稠近乎黑色的血液立刻被挤出数滴[2]。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下针如飞。胡人更是惊叹不已,瞪大了眼睛,他们见过巫医的跳神、念咒、甚至血祭,却从未见过如此……方式。
只见阿古拉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减弱,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只是脸上那骇人的潮红并未褪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阿古拉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古拉!你醒了!”
乌勒又惊又喜,用力摇晃着兄弟的肩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胡人营地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看向蒲彦修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拙吉一直紧抿的嘴唇,此刻终于微微松开。他看着蒲彦修,那双深邃的鹰眼里迸发出光芒。
他猛地一挥手,对乌勒下令,“把这些俘虏都关起来,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他们!”
然后,他转向蒲彦修,目光灼灼,“你,跟我来。”
蒲彦修默默收起银针,站起身。
他跟在拙吉身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也最为华丽的王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草药与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一个胡人老妇正跪在榻前低声祈祷。而在那张铺着厚厚皮毛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她面容带着胡人女子特有的深邃轮廓,此刻却异常红肿,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蹙。
拙吉走到榻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女子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卷发。
他抬起头,看向蒲彦修,那双在幽州城下燃烧着杀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晦暗的疲惫。
“求你……救她。”
————脚注————
[1]大头瘟:中医温病之一,因风热时毒壅于上焦,致头面红肿热痛、咽喉肿闭,故名大头瘟。
[2]十宣放血:十宣穴位于十指指尖,刺血可泻热开窍、醒神定惊,用于高热神昏等危急重症,有“热毒攻心,十宣放血”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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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普济消毒饮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