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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普济消毒饮之四

只见帐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一身寻常胡人士兵的装束,皮甲陈旧,带着风尘,头上戴着遮住大半面容的毡帽。然而,在那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是一双他熟悉的眸子。

是朱珧!

蒲彦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竟然……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等蒲彦修反应过来,朱珧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反手一挥,拂过那盏羊油灯的灯芯。

“噗——”

一声轻响,帐内唯一的光源骤然熄灭,黑暗如同浓墨般浸染了每一寸空间,也将两人彻底笼罩其中。

骤然降临的黑暗中,蒲彦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般震响。

下一秒,他撞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那怀抱带着夜风的寒意,一双手臂将他箍得很紧,紧到有些发疼。

蒲彦修有些茫然,听到头顶一个闷闷的声音。

“吓死我了……”

一句极轻的气音,带着莫名的安心,将蒲彦修所有的惊呼与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他瞪大了眼睛,一时僵在原地,任由那个怀抱将自己紧紧箍住。

片刻后蒲彦修回过神来,退后半步,挣脱朱珧的怀抱,抬头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朱珧的肩膀。

掌心下的衣料粗粝,沾着夜露的湿意。

“王爷……你……你怎么……”蒲彦修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来了?!还这般……”

他想说“冒险”,想说“鲁莽”,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

“王爷!”

朱珧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借着透入的微弱星光,仔细地扫过蒲彦修的周身。

这沉默的审视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却让蒲彦修感到一种几乎要被看穿的灼热。

“是我疏忽了。”

朱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竟让这些胡虏,如入无人之境,将你……从本王眼皮底下掳走。”

蒲彦修心头一酸,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珧的手臂。

“怪不得王爷,胡人狡诈,行动诡秘,谁也无法预料。我……我本以为此番凶多吉少,定是……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拙吉极为珍重之人,名叫其其格,病势沉疴,命在旦夕。而且,这部落中许多人也都染了类似的时疫,拙吉束手无策,这才兵行险招,远赴锦阳掳掠医官。”

他抬眼,望入朱珧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还有,梁王……梁王与拙吉勾结甚深,他们在边境有一条不为人知的交易通道。拙吉此次绕远深入,恐怕也与梁王脱不了干系。”

“梁王?!”

朱珧即便早有猜测,但从蒲彦修口中得到证实,依旧心惊。

“本王知道他心怀叵测,却没想到,他竟敢与胡虏勾结至此!通敌卖国,其心当诛!”

震惊过后,朱珧迅速冷静下来,他看向蒲彦修,眉头紧锁,“既知此地凶险,不若随我立刻离开,墨龙就在马厩,我已看过,状态尚可。此刻营地虽有守卫,但我既进得来,就自有办法带你杀出去!”

蒲彦修却缓缓摇了摇头,黑暗中温和地坚持,“王爷,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何?”

朱珧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解与一丝焦躁,“难道是为了那些胡人?他们掠夺我边境,屠戮我百姓,死有余辜!”

蒲彦修闻言,微微垂下了眼帘,沉默了片刻。

“王爷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时,彦修曾说过的话?”

朱珧一怔。

“自然记得,”他颔首,“你说——”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蒲彦修轻轻吟诵着大医精诚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

“他们是胡人,曾犯下罪行不假。但此刻,他们是向我求救的病人。其其格气息奄奄,部落民众深受疫病之苦,我若在此时弃他们于不顾,与见死不救何异?此非医者所为。”

蒲彦修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凝,“更何况,被掳来的,还有许多无辜的大周百姓。他们手无寸铁,命运系于拙吉一念之间。我若独自随王爷离去,拙吉盛怒之下,他们必死无疑。”

“王爷,我……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黑暗中,朱珧定定地看着蒲彦修,目光复杂难辨。

他能感受到蒲彦修话语中的决绝。那不是一时冲动的妇人之仁,而是一种源于信仰,近乎固执的坚持。

那是这个人立身的根本,是千百年来无数医者上下求索,四处碰壁,却依然选择坚守的仁心,是他之所以为蒲彦修。

片刻后,朱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依你。”

他终于开口,两个字,重若千钧。

“但最多停留七日。其其格病情稳定后,或找到其他契机时,立刻脱身。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蒲彦修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知道朱珧做出这个决定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孤身潜入敌营,已是万死一生;如今还要陪他留在这龙潭虎穴,吉凶难料。

蒲彦修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自然。彦修明白。”

那笑意在黑暗中不甚分明,却让朱珧晃了晃眼。

“此次事发突然,”朱珧继续低声道,“我接到林信报信,便知事态紧急,来不及调动大军,只能率少量精锐星夜兼程。为防拙吉警觉,我先行潜入探查,他们在外策应。如今身在胡营,步步杀机,你务必多加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蒲彦修点头,“王爷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朱珧看着他,又道,“我混作巡夜士兵,借口支开了原本与你帐外另一名守卫,但不能久留。今夜……你安心休息,我守在外面。”

“好。”蒲彦修轻声应道。

朱珧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闪身而出,迅速融入了营地的阴影之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蒲彦修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原地静立了许久。

朱珧来了。

以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深入虎穴,来到了他身边。

他缓缓走到那张简陋的矮榻边,和衣躺下。身下粗糙的羊皮带着腥膻气,帐外隐约传来胡人巡逻的脚步声和遥远的马嘶。

蒲彦修闭上眼,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

在陌生的异乡,四面皆是敌意环伺,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

锦阳城,宁王临时府邸。

“宁王”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姿挺拔,下颌微抬,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望着前方,未发一言,却令人不寒而栗。

这姿态,这气势,薛乙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务求与自家王爷一般无二。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拢在袖中的双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坐在他对面客位上的,是朝廷派来收押梁王入京的钦差孙胜。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带着久居京官的倨傲,此刻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沉痛。

“宁王殿下,”孙胜叹了口气,“下官深知您与梁王……唉,毕竟是宗室手足,骤然听闻此等噩耗,心中定然悲痛。”

“只是……梁王突然在诏狱中‘畏罪自尽’,此事关系重大,下官奉旨前来,本欲将梁王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孰料竟出了这等纰漏……”

他话语停顿,意味深长地看向书案后的“宁王”,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薛乙亦在心中悲叹。他们派了多少人看守梁王,层层设防,日夜轮值,不敢有丝毫懈怠。梁王又是何等关键的人物,他勾结胡虏,证据还未完全掌握,他这一死,多少线索就此断绝?

偏偏在这个时候钦差来,梁王就畏罪自尽了?

分明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还要将烫手的山芋扔到他们手里。

王爷!

王爷若在此处,会如何应对?薛乙在内心疯狂呐喊。

是拍案而起,厉声斥责看守不力?还是隐忍不发,静观其变?抑或是……直接掀桌,将这孙胜扣下?

他不能暴露身份,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陷远在胡营的王爷于万劫不复之地。

于是,书案后的“宁王”只是蹙了一下眉峰,随即,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哦?”

一个单音字节,从“宁王”喉间溢出,冷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孙胜准备好的满腹说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尽数被卸去。

他脸上的悲戚僵了僵,只得继续道,“此事确是看守疏忽,首辅张公已下令彻查相关人等,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只是……梁王殿下毕竟是在北境出的事,这后续的……影响,还需王爷多多费心安抚。”

薛乙心中冷笑,这帮京里的蠹虫,杀人灭口还要倒打一耙!

“嗯。”

“宁王”终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孙胜,“北境军务繁忙,胡人近来异动频频,本王无暇他顾。孙侍郎既已验明正身,此事便按朝廷章程办理即可。”

薛乙语气淡漠,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暗示此事休想牵扯到他身上。

孙胜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有些气闷,却不敢发作,只得干笑两声,“王爷说的是,北境安危乃头等大事。下官定将王爷的意思,如实禀明陛下与首辅大人。”

孙胜又尝试着问了几个关于梁王的问题,言语间不乏机锋。

然而,书案后的“宁王”或是用简短的“嗯”、“哦”回应,或是直接以“军机要务,不便透露”挡回,自始至终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惜字如金的冷硬姿态。

那强大的气场,滴水不漏的应对,竟让能言善辩的孙胜也感到阵阵压力。

一番交锋,孙胜一无所获,反而自己憋了一肚子闷气。眼见套不出更多话,他只得起身告辞。

“宁王”并未挽留,只是微微颔首,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淡淡道,“不送。”

孙胜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官场礼仪,躬身退出了书房。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确认脚步声远去,薛乙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薄汗。

刚才那短短两刻钟,竟比他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还要耗费心神。

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薛乙在心中哀嚎。

每一句话出口前,他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面对那只老狐狸般的钦差,他生怕露出破绽。

他宁愿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冲锋陷阵,浴血搏命,也不愿再经历一次这种精神上的极致酷刑。

王爷啊王爷,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薛乙瘫在椅子里,感觉比连夜奔袭三百里还要疲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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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普济消毒饮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