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日后,昭阳殿来人宣萧云进宫。
还是那个嬷嬷,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萧公子,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萧云跟着她走。春日阳光落在宫墙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低着头,什么都没看。
昭阳殿里,皇后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不明其意的笑。
“来了?”
萧云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后摆摆手,“今儿叫你来,是有件事让你做。”
萧云站起来,垂着眼等。
皇后慢悠悠地说:
“本宫想在宫里办个小宴,请皇帝过来听听戏。你且回去好生准备,到时候好好露露脸。本宫之意,你可明白?”
萧云抬起头,看着皇后。
皇后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东西——皇帝痴迷于伶人已经有些日子了,前朝大臣想见皇帝一面都不容易,后宫之人怕是更难一见。谁宫中有好伶人,便有了见皇帝的资本。想必这皇后,是将这宝,压在萧云身上了。
“娘娘想让民伶演什么?”
皇后笑了。
“演什么?”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演你最拿手的。让皇帝看看,本宫为他寻着了个什么样的人。”
萧云低下头:“民伶遵命。”
“去吧。”皇后挥挥手,“本宫等着看你的戏。”
二、
三日后,永明殿。
殿里摆了几桌席,坐了些人——有嫔妃,有皇子,有几个朝中大臣。皇帝坐在上首,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云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
几个伶人轮番上场。唱曲的,跳舞的,演滑稽戏的。皇帝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皇后在旁边笑着说:“陛下,臣妾近日寻着个新伶人,就是上回献珠那个。要不要让他上来试试?”
皇帝挑了挑眉:“那个说‘陛下想让我会什么就可以会什么’的?”
“正是。”
皇帝放下酒杯,来了点兴致:“让他上来。”
萧云走上台,跪下行礼。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记得朕问过你什么吗?”
“记得。”萧云说,“陛下问民伶都会什么。”
“那你今天准备给朕看什么?”
萧云沉默了一瞬,说:“陛下想看什么?”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完了,他往后一靠,指着萧云:
“有意思。朕今天不想看唱曲,不想看跳舞。朕想看你演戏——和朕一起演。”
满殿一静。
萧云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萧云看不懂的光——是兴奋?是无聊太久之后的找乐子?还是别的什么?
“来。”皇帝站起来,走到台边,“你演大臣,朕也演大臣,再找个人演皇帝。咱们演一出即兴的,谁演砸了,罚酒三杯。”
皇后在旁边笑着拍手:“陛下好兴致!”
萧云站在台上,看着皇帝那张兴奋的脸,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
他想起净谷的晨钟。想起苍玄说过的话:苍岭之人,不争不显,隐于世间。可他此刻站在这里,穿着伶人的衣裳,说着不是自己的话,演着不是自己的戏。他已经是这棋局里的一颗子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皇帝挑了个伶人演“陛下”。那伶人叫安顺,长得白净,平时专演小生。被皇帝点名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赶紧跪下来谢恩。
“好好演。”皇帝拍拍他的肩,“演好了,朕赏你。”
小顺子爬上“龙椅”,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最后半蹲半坐着,像一只被按住的鸡。
皇帝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戏开始了。
皇帝演的是大臣,萧云演的也是大臣。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是伶人安顺演的“陛下”。
安顺捏着嗓子问:“众卿有何启奏?”
皇帝出列,一甩袖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变得谄媚、讨好、狗腿得让人想吐。他捏着嗓子,摇头晃脑:
“陛下圣明!臣有一事启奏——”
他越说越来劲,还加上了动作,双手捧心:
“臣以为,当在宫中建一座‘伶宫’,广选天下俊秀伶人,琴棋书画、歌舞百戏,样样精通者,入宫供奉。陛下日理万机,也该有消遣的时候——”
萧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说,还在笑,还在摇头晃脑:
“臣听说江南有伶人,一曲能令百花落泪;西域有舞者,一舞能令日月无光。陛下若是见了,必当龙颜大悦!此乃盛世之事,后世史官必当大书特书——‘伶宫之盛,旷古未有’!”
萧云听着。
他想起洛水边那些眼睛——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看着他。
他想起四皇子那句“二十个崽子”。
他想起怀里那粒药。
皇帝还在说,还在演,还在笑。
那张脸在萧云眼里越来越扭曲。那不是皇帝,那是所有他恶心的东西堆在一起——荒淫、昏聩、不在乎人命、不在乎天下。
“……到时候陛下想听曲就听曲,想看舞就看舞,天下伶人,皆为陛下所用——”
萧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他只知道,他的手挥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皇帝脸上。
满殿死寂。
酒盏落地的声音。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萧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皇帝捂着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安顺从“龙椅”上滑下来,□□湿了一片,跪在地上发抖。
萧云看着自己的手。
他打了皇帝?
他打了皇帝!
萧云跪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说点什么。
说什么?
他想起戏里的角色。想起刚才皇帝说的话,想起‘伶宫’,他自己演的是忠臣。忠臣打奸臣,是因为——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稳。
“陛下,民伶在戏中打的,是那谄媚奸佞、蛊惑圣听的小人。”
他顿了顿,脑子还在转,话已经跟上来:
“陛下乃圣明君主,岂能做这等荒唐之事?建伶宫?选天下伶人?这是让天下人笑话陛下,让后世史官在青史上记一笔‘伶宫之耻’!民伶身在此处,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被这等小人蛊惑!”
他说完了。眼神中带着些惶恐和坚毅。
他说的不全是假话,这殿上,确实有奸佞。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殿里还是死寂。
然后有人动了一下。是侍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皇帝抬起手,摆了摆。
侍卫退回去。
皇帝捂着脸,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云。
萧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皇帝的脚——那双穿着黑缎靴子的脚,依然现在原地不动。萧云也不敢动,此时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牵着他的命。
那双脚动了。
皇帝走回座位,坐下。
然后他的声音,从凝结的空气中传来:
“来人,把那个演皇帝的,拖下去。”
闻言,安顺惨叫起来:“陛下!陛下饶命——!”
两个魁壮的侍卫上前,一人一边将安顺架起,将他拖出殿门。丝毫没理睬安顺的求饶声。
萧云没有抬头。只是听着那惨叫声由近至远,最后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和长刀刺进肉身的闷响,惨叫声戛然而止。
萧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自今日起,世上便没有安顺这个人了。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命如蝼蚁。这世道,便是如此。
皇帝又说话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你抬起头来。”
萧云抬起头。
看着皇帝脸上泛红的巴掌印,在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显得很滑稽。
皇帝与萧云对视少顷,竟笑了。
先是肩膀抖,然后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桌子,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指着萧云,手都在抖,“好一个戏里戏外!好一个圣明君主!好!”
他站起来,走到萧云面前,低头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朕多久没被人这么打过了?”他像是在问自己,“二十年?三十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上那些人——皇后、郑汶、嫔妃、皇子、臣子、伶人。
那些人低着头,没有一个敢看他。
皇帝收回目光,又看向萧云。
“起来。”
萧云没动。
“朕让你起来。”
“是,陛下。”
萧云站起来,垂着眼。
皇帝看着他,带着玩味,说道:
“今日你虽打了朕,但朕不罚你。非但不罚,还要赏。大赏!这样,以后你跟着朕,做朕的人,朕先赐你个名衔——就叫个‘御前参事’。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进宫。朕的书房,你也能进。帮朕看着,替朕想着,让朕时常也能看到你,如何?”
听言,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打了皇帝一巴掌倒得了官做,这也是亘古未闻。
皇帝继续说:
“朕就喜欢你这种面容姣好又会说话的,以后多来!行了,谢恩吧。”
萧云行礼谢恩。
皇帝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一眼:
“下次打人,别打脸。朕还得见人。”
随后他轻笑着走回座位,端起酒杯:“喝酒。”
丝竹声重新响起。
萧云站在台上,惊魂未定。
他看见皇后在看他。那目光里,有惊,有喜,有打量,有计算——最后都收成一个笑,对他点了点头。
萧云低下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一样了。
更靠近权力,也更靠近深渊。他想起净谷溪边的那些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三、
三日后,萧云第一次被召进御书房。
书房不大,到处是书卷和折子。皇帝坐在案后,正和几个大臣说话。
萧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听的仔细。那皇帝正和几个大臣讨论洛水灾情的事。
“灾民还没安置好?”皇帝微皱着眉。
“回陛下,银子不够。”一位大臣说,“户部那边……”
郑汶在旁打断了他,接道:“户部已经拨了银子,但地方上办事不力。臣以为该换几个人。”
另一个大臣说:“换人容易,但安置的事务怕是会耽搁几日。那些灾民等不得。时日久了,若是闹起疫病来,怕是更难收拾。”
皇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都下去吧。明天再议。”
大臣们告退。
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皇后说你前几日也去过洛水了?”
萧云愣了一下。
“回陛下,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边怎么样?”
萧云想了想,说:“回陛下,情况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灾民太多了。”萧云说,“棚子不够,药材不够,粮食也不够。那些灾民大多在路边躺着,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见有官员安置。”
皇帝没说话。
萧云继续说:“但微臣看见了七殿下。”
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老七?”
“是。”萧云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亲自在那儿。臣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孩子往医棚跑。那孩子像是发烧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大夫。”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户部的人呢?”
萧云摇了摇头:“回陛下,臣未曾见过。”
他说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或许他不该在此时对皇帝提起李晏泊,他刚还朝,根基未稳,背后也没什么势力。此时被皇帝注意到,实在没什么好处,尤其还是为着这洛水灾情的事。如今这洛水的差事,实在是块烫手的山芋,稍有不慎,或许就会招来大祸。
可他如今也没其他法子。一是灾民确实需要尽快妥善安置,他只信的过李晏泊。二是为了“那件事”,他必须尽快让皇帝对他加深信任。他只能利用那个人。利用他的善,利用他的诚,利用他做过的每一件好事。
皇帝又沉默了。
萧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还没摸清皇帝的脾气。他没说户部和户部尚书郑汶一句坏话,没做任何判断,只是说“看见了什么”。
现如今,就看这皇帝如何想了。
过了很久,皇帝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萧云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七……”
萧云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很久。月光凉凉的,落在脸上,像小时候净谷的溪水。
他想起李晏泊。想起那人年少时眼上系着青巾的稚气模样,那时的少年看不见这世间万物,他便牵着少年一步步走遍净谷。
现在他不再是少年了,大宴那日萧云看的分明,旧日少年已长成俊朗青年。眼睛也恢复了,什么都看得见了。
而他,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