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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肆 - 伶舍衔暗令,深宫悯苍生

一、

洛阳城东,榆林巷。

这条巷子白天没人来,晚上也没人敢来。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门上一盏红灯笼,灯笼上没写字,只写着一个‘伶’。

这里便是教坊别院,洛阳城中最有名男伶馆。

自打皇帝好上这口,这样的地方在洛阳城中就多了起来。达官贵人私下里骂着“下贱玩意儿”,夜里却坐着不露标识的马车,悄悄往榆林巷来。

萧云现在门口。门缝里漏出丝竹声,还有笑声——不是好听的笑,是那种喝了酒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浑浊的笑。

他推门进去。

大堂里烟雾缭绕。台上正在唱戏,是新编的段子——八十岁的老大人娶第二十九房小妾。演老大人那个伶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走路颤颤巍巍,小妾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扮相妖娆,正往老大人身上贴。

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萧云扫了一眼——有穿绸衫的,有戴玉冠的,有几个他认得,是朝堂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没多看。径直穿过大堂,往后院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喝的烂醉,撞了他一下,回头看一眼,满眼轻佻,笑嘻嘻地走了。萧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院有一条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墙,墙上没有窗。

甬道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堆着杂物——旧戏服、破箱子、几根断了头的鼓槌。萧云把杂物挪开,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间小屋。

一张桌,两把椅,一盏油灯。墙上没有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脸上涂着粉,一块深一块浅的,鬓边别着一朵红花,很是滑稽。他抬眼看见萧云,嘴角扯出一个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来了?”

那人的声音又尖又细,拖着尾音,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萧云突然涌起一阵恶心,随后顿了顿,将那恶心压了回去。面色平静道:

“曹管事。”

那人名叫曹进,是这伶馆内的管事,曹进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云坐下。

曹进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颗珠子,皇后收下了”

“我知道。”萧云说。

“你怎么知道?”

“想知道便可以知道。”

曹进的眼神闪了一下,笑道:“好,好。就该这样。我们的人,就该这样。”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萧云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瓷瓶上。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个月的。”曹进说,手指捏着瓷瓶,没有递过来,“不过,光送珠子不够。你得让皇后知道,你除了能送东西,还有别的用处。”

萧云没有接话。

曹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要让皇后看见你的本事。她想要什么,你去给她寻。她不便做的事,你要替她做。总之,要尽快成为‘她的人’。懂?”

萧云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曹进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即便曹进不说,他也是要想尽办法接近皇后的。

“然后,”曹进伸出一根手指,“皇后手下都有哪些人,除了郑汶那个老东西,还有谁,你得给我摸清楚。还有四皇子,是个什么货色,我也要知道。”

萧云抬眼看了看他。曹进没停,继续说:

“还有,皇帝那边,你也要去。该献殷勤献殷勤,该唱曲唱曲。皇帝喜欢你是好事——但你需得知道,你是皇后的人,莫要失了分寸。”

萧云的眉头动了一动,他不明白这个曹进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就这些。不难吧?”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难。”

曹进笑了,把那个瓷瓶往前一推。

萧云伸出手,拿过瓷瓶,放进怀里。

所有的动作都对了。没有多一下,没有少一下。

只是他觉得,拿瓷瓶的那只手,脏。

他想起净谷的溪水。想起小时候坐在溪边洗手的日子,水很凉,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时候他的手是干净的。

曹进看着他将瓷瓶收好,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下个月这时候,咱们再聚。”

萧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曹进的声音,又尖又细:

“我说的你可都得记清楚些,我这可不养闲人,可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便如母鸡一般咯咯的笑了起来。萧云没有回头,强忍着恶心,推门而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萧云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霉味还在。腐臭味还在。他身上的那股恶心的感觉,也还在。

他睁开眼,往前走。

走出甬道的时候,他听见大堂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在喊“再来一段”,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骂娘。

台上那个“八十岁老大人”,正在往“小妾”身上扑。

萧云从旁边经过,目不斜视。

二、

三日后,昭阳殿来人宣萧云入宫。

来的是个嬷嬷,五十来岁,穿得比一般人家的夫人还体面,说话却阴阳怪气的:“萧公子,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喝茶。您可是头一个被娘娘请的伶人,好大的脸面。”

萧云随着她入宫。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重又一重殿,路上遇见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有人好奇,有人不屑,多数人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看曹进。这样的感觉他并不喜欢。

步行片刻,昭阳殿到了。

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殿前的石阶被磨得发亮。萧云站在殿门口,等着通传。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出来,说:“娘娘请您进去。”

萧云迈步进殿。

殿中光色明亮。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殿内正中间坐着一个人,穿着绛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饰,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

正是皇后。

萧云跪下行礼:“民伶萧云,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萧云站起来,垂着眼,没有抬头。

“走近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些。”

又走了一步。

皇后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中透着些许好奇,又像是在审评一件器物。

“那颗珠子,倒是个新奇玩意儿。”皇后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回娘娘,从扶余国寻得。”

“扶余国?”皇后挑了挑眉,“你去过扶余国?”

“回娘娘,民伶没去过。是托人带的。”

“托谁?”

萧云顿了一顿,说:“一个商人。他常年在关外走动,什么都能弄到。”

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谨慎。”

萧云笑笑,拱手一礼。

“坐吧。”皇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喝茶。”

“谢皇后娘娘。”

萧云坐下。立刻有宫女端上茶来。他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然后将茶杯置于桌上。

皇后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在皇帝面前,说过你会的东西很多?”

“回娘娘,是说过。”

“都会什么?”

萧云想了想,说:“娘娘想让我会什么,我就可以会什么。”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真了些:“这话你也敢在皇帝面前说?”

“说了。”

“他没恼?”

“没有。”萧云说,“陛下说,好大的口气,等着看。”

皇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殿里回荡,惊起了窗边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鸟。

“有意思。”皇后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又打量了萧云一会儿,忽然问:

“你会看人吗?”

萧云抬起头,看着皇后。

皇后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好奇,或许还透着些不怀好意。

“娘娘想让民伶看谁?”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

“皇帝最近,总爱往那些伶人堆里钻。你知道吧?”

萧云点头。

“他跟谁走得近,喜欢听什么曲子,喜欢谁,又厌烦谁——这些,你知道吗?”

萧云沉默了一瞬。

“娘娘想让民伶知道?”

皇后笑了,笑中略带满意。

“你是个聪明人。”

她把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弛下来,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你好好替本宫做事,本宫不会亏待你。珠子这种东西,本宫有的是。但像你这样……”她顿了顿,“有意思的聪明人,不多。”

萧云低下头:“民伶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挥挥手,“去吧。以后常来。”

萧云起身告退。

三、

走到殿门口时,他的余光里瞥见了一个人。

一个宫女,站在柱子旁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盘果子。从萧云进殿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云没有看她。继续向外走去。

没等他走出院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骂声。

“母后,郑家那小子,真是玩儿不起。明明就是他输了,竟赖着赌注不给!”

萧云回头。

见侧殿冲出来一个年轻人,穿着锦袍,腰上挂着玉佩,脸上怒气冲冲的。身后跟着个太监,跟在他后面,满脸陪着笑。

“殿下,您英明神武,莫要和他一般见识,咱们殿下要什么有什么,自是不缺他那点儿赌注。”

看这架势,应是皇后嫡出的四皇子了。

萧云没急着走,眼看着四皇子一路横冲直撞径直冲进正殿,然后他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母后!您评评理!”

萧云在院中站定,目光假意停在一朵盛开的月季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皇后说话了,声音不大,但隔着殿门,隐约能听见:

“你这孩子,又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是那郑子衡,他跟我赌,说好了谁赢谁得那二十个崽子。结果他输了,他竟不让给我!”

“什么二十个崽子?本宫听的一头雾水。你慢些说。”

“就是洛水那边来的,灾民养不起,卖给了牙行。我见品质尚可,就打算买了来供我杂耍着玩儿,可那郑子衡偏也看上了。我便跟他赌了几手,说好谁赢谁带走的。他竟偷偷出老千,硬生生的挑了些好的带回府了。”

皇后的声音传出来,懒洋洋的:

“不就是几个贱奴,值得你这样?”

“我不是气那几个贱奴!我是气他耍赖!”

“行了行了,”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回头母后让人给你挑几个好的,保证比他带走的那些强。可好?”

萧云收回视线,继续往出走。

走出昭阳殿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四皇子的声音,还在骂骂咧咧:

“可那二十个崽子,明明是我先挑好了的。我非得跟舅舅告他一状不可…”

萧云脚步加快,没继续听下去。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洛水来的。灾民的孩子。被卖到了牙行,供人打赌取乐。

他想起前两天洛水边的景象——那些蜷缩的身影,那些伸出的手,那些说不出话的眼睛。

那些人拼了命想活。

可这里的世家王孙,只当他们是赌注。他们被称为“崽子”、“贱奴”,这世道,有些人注定“做不得人”。

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重又一重殿。路上遇见的人,还在看他。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昭阳殿的方向,很远,只能看见一片朱红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鸟落着,不知道是不是他刚才惊起的那几只。

他看着那几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出宫门。

宫门外,天很蓝。

没有云,蓝得干干净净的。阳光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萧云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天。

他想起小时候,他教一人如何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正常生活。如何用耳听,如何用手触碰。

现在那人什么都看得见了。

而他,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他低头苦笑,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宫门,走进洛阳城的街巷。街上车水马龙。有谈笑声,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他走在这热闹里,像一个局外人。街上有新开的伶馆,门口也挂着红灯笼,有人进进出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皇帝喜欢,天下就跟着喜欢。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曹进的话,想起皇后的眼睛,想起四皇子那句“那二十个崽子明明是我先挑好了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瓷瓶。

那粒药还在。

瓷瓶的质地又硬又凉。

太阳慢慢西斜。洛阳城的影子越拉越长。

萧云走在这影子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回教坊别院,过些日子还要回昭阳殿复命,总归要回那些困住他的笼子里。

因为那粒药,下个月还得去领。

因为那个人,他还没见到。

他还没敢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