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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 - 朝堂安水患,声箫寄旧情

翌日朝堂。

李晏泊站在队列里,垂着眼。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睛发涩,硌得慌。但他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只是这木桩多长了一对耳朵,听的仔细。

因为这殿上议的正是洛水和灾民的事。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排响起。李晏泊偏头看了一眼——是张侍郎。正是前段日子在永明殿大宴上被苑公公堵的不敢说话的那位。

张侍郎出列,跪在地上:

“陛下,洛水灾民已蔓延至京畿道。臣昨日接到急报,城外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棚子不够,粮食不够,药材也不够。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出乱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那你说怎么办?”

张侍郎顿了顿,抬起头:“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户部需尽快拨出银钱,用以安置灾民;其二,需尽快着工部加固堤坝,防止水患再起。”

郑汶出列,不紧不慢地说:“张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户部没钱,你让户部拿什么拨?”

张侍郎看着他:“郑大人,户部没钱,那钱去哪儿了?”

郑汶的脸色变了变。

工部尚书江知节趁机开口:“郑大人说得对,户部没钱,那工部也拿不出钱来。可水患不治,灾民只会越来越多。安置灾民,确是这是户部的事。”

郑汶转过头:“江大人,你工部治水不力,才让洛水决堤,现在反倒怪起户部来了?”

“我工部治水不力?”江知节的声音高了起来,“户部拨给工部的银子去岁就用完了,今年开春到现在,户部给过一文钱吗?”

“户部没钱。”

“没钱你让我治水?”

“那是你工部的事。”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二人同时闭嘴。

朝堂安静下来。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扫了一眼张侍郎。张侍郎还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皇帝的目光在殿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晏泊身上。

“老七。”

李晏泊抬起头。

“你刚从洛水回来,说说,那边怎么样?”

李晏泊沉默了一瞬,说:“回父皇,情况甚是不好,无粮,缺药,灾民无处安置。”

皇帝看着他:“你有没有办法?”

殿上又静了一瞬。

郑汶的目光扫过来。江知节的目光也扫过来。还有几道目光,李晏泊分不清是谁。

他想了想,说:“儿臣有三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说。”

“其一,户部若一时拿不出钱,赈灾之银钱可向京中世家富户暂借,以明年税赋为抵。儿臣愿第一个签押。”

郑汶的眉头动了一下。

“其二,儿臣希望父皇能从兵部暂调三千兵马,协助维持秩序、运送物资。粮草由儿臣以皇子府名义先行垫付,日后户部归还即可。”

提到兵部,皇伯李元闳眼角动了一动,静静的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三,灾民中多有青壮,可暂募为工役,等水患过后再行安置。”

他说完了。

殿上沉默了片刻。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给你个名头——洛水安抚使。户部、工部、兵部,要人要钱,你看着办。”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郑汶和李元闳:

“爱卿和皇兄可有意见?”

郑汶低下头:“臣遵旨。”

李元闳也微微低头:“臣定会好好协助七殿下。”说罢,他眼神看向李晏泊,面露慈色,略带赞赏之意。

李晏泊微笑颔首,随即跪下领旨谢恩。

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众人似乎都在注视着他,但好像又没有,毕竟这大殿之上,谁又能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

七日后,李晏泊回宫复命。

“灾民都安置了?”皇帝问。

“回奏父皇,是。”李晏泊说,“儿臣在洛水边设了七个安置点,搭棚三百余间,开设粥棚、也发了些药材,伤者由随行大夫诊治。虽不能将所有灾民尽数安排妥帖,但至少老弱妇孺都能吃上口热的,有力气的也不再闹了。”

皇帝点点头:“钱够吗?”

“回父皇,够。”李晏泊说,“世家那边,儿臣一家一家去借的。说了明年税赋抵还,钱息从优。有人借得多,有人借得少,但都借了。”

皇帝笑了一声:“他们不借也不行,朕的儿子亲自上门。”

李晏泊没接话。

皇帝又问:“然后呢?”

李晏泊抬起头,看着皇帝。

“儿臣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儿臣把那些青壮灾民组织起来,加固洛水堤坝。”李晏泊说,“工部派人指点,儿臣在旁边盯着。干了七天,堤坝加固了五处。长了不说,今秋如再遇涨水,也不会轻易决堤。但毕竟是临时加固,父皇或可适时着工部再做修缮。”

皇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李晏泊,笑了。

“好,好。”他站起来,走到李晏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好,朕就知道,你是个能办事的。”

李晏泊低着头,没说话。

皇帝忽然换了语气,话语间仿佛带着些许愧疚,说:

“老七,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李晏泊的睫毛动了一下。

皇帝收回手,走回座位,坐下。

“苑岂,传朕的旨意,给七皇子赐府。”他说,“让工部在城中择一处气派些的宅子,莫要离朕太远,收拾好了给老七住。另封些赏赐,仿亲王例。”

末了他补了一句:

“老七,勤来宫中走动,无事的时候,也多陪朕下下棋,听听戏。”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李晏泊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感激涕零。他只是觉得,父皇和童年时期的父皇,不同了。

消息传到昭阳殿的时候,皇后正在喝茶。

郑汶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好看。

“……他就这么说的?”皇后把茶盏放下。

“是。”郑汶说,“七皇子说‘以明年税赋为抵’,世家们不得不借。臣……臣家里也借了。”

皇后看了他一眼。

郑汶低下头。

皇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去把人都叫来。”

少顷,皇后叫的人,都来了。

来人共有四位,其中两个是郑汶府中的幕僚,另外一个是皇后自己养的谋士周元。还有个萧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皇后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那个老七做的好事,”她说,“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敢答话。

“他打了户部的脸,也就是打了世家的脸,”皇后继续说,“还让兵部的人帮他干活。你们说,他想干什么?”

郑汶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皇后看着他,“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人留着,四皇子以后怎么办?他和四皇子年纪相仿,如今这样行事,以后保不齐是个爱碍眼的。”

殿里安静下来。

周元站起,拱手说道:“娘娘,臣有一策。”

“说。”

“洛水的事,他办好了。但人办好了事,不代表人能一直办事。”

皇后看着他。

周元压低声音:“臣听闻,西域有一种毒药,名曰‘醉心’。服下之后,不会立时暴毙,只会慢慢变成废人。先是脑子糊涂,然后身子瘫软,最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哪儿都动不了。”

皇后没有说话。

周元继续说:“若是七皇子得了这种‘病’,谁也不会怀疑。毕竟他在洛水边辛苦了那么多天,累出病来,也是常情。”

皇后看着他,片刻,问道:

“这药,你能弄到?”

“臣……臣可以寻来。”

皇后点点头,目光扫过殿里几个人。

“那这‘醉心’,如何进得七皇子口腹?”

殿里又安静下来。

周元想了想,说:“臣以为,可安排人在三日后宴席上下手。届时陛下也会列席,场面热闹,无人注意。”

皇后正要开口,萧云忽然站了出来。

“娘娘,”他说,“民伶或可解娘娘之忧。”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透着狐疑,又透着一些惊讶和赞赏。

萧云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民伶是伶人,敬酒送菜,不会引人怀疑。而且……民伶在陛下身边走动,万一出了岔子,也能随机应变。”

皇后看着他,笑了。那笑声幽暗刺耳,让人听后愈发觉得阴森可怖。

“好。”她说,“那就你去。”

萧云跪下:“民伶遵命。”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心里知道——这件事,只能是他做。换了别人,李晏泊就真的活不成了。他宁愿自己来。哪怕那杯酒真的有毒,至少他还能替他把命拦下来。

从皇后宫中出来,萧云没有回男伶馆。

他在宫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在宫墙下徘徊良久,最终快步去往城东。

周元的宅子就在城东一条小巷里。萧云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元正在喝茶。

“萧公子?”周元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萧云压低声音:“周先生,那醉心…能否再给我一份?”

周元看着他,面露狐疑,问到:“你要这个做什么?”

萧云苦笑:“这是娘娘的差事,不可有失,万一敬酒时出了岔子,毕竟是当着陛下的面去做,你得给我些备着的,我好随机应变啊。”

周元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就这些了。”他说,“用的时候小心,一滴就够。”

萧云接过,揣进怀里。脸上没有表情,口中也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转身离去。

从周家出来,他便急匆匆地往城南走。

沈记钱庄。

萧云快步进门,柜台后站着个老者,似是钱庄掌柜,那老者见萧云是个脸生的白面小生,穿着又不尽华贵,便眯着眼问道:“贵客应是初次到访小店,有何贵干?”

萧云走近,轻声说道:“我找财神。”

老者一愣,随即回道:“贵客言笑了,小店是钱庄,财神爷可是稳坐在那财神庙呢!”

萧云听罢只得再近一步,俯身低语道:“我知你是安福先生,去寻沈财神,告诉他,故人有难。”

说罢,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然后将纸条塞到安福手中迅速转身离去。

安福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书有几字:

“三日后宴,山魈不可赴。”

老者的眉头皱起来,抬眼去寻,可萧云早没了影子。

“来人,上板儿,今日歇业了。”

老者对店里伙计喊了一句,连鞋都没提好,便急匆匆的跑出了门。

约莫着是去庙里寻那坐的极稳的财神爷去了。

从钱庄出来,萧云又匆匆赶往城南的一家医馆。

他进门时,里面人很多。坐堂的大夫抬头看他一眼:“哪里不舒服?”

“我这病,非得悬夫子医得。”萧云说。

大夫的手顿了一下:“敢问先生何名?是否入内堂说话?悬夫子寻药去了,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回。”

萧云的心往下沉了沉:“那……有没有一种药,能解……”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大夫看着他:“什么药?”

萧云摇了摇头,说:“算了。”

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医馆,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悬邈不在。他人定无药可解,他人也定不可尽信。

他想起净谷的药圃,想起悬邈教他认药草时说的话:“苍岭之人,生死相依。”可他一个人在这里,谁都不能信。

他定住少顷,忽然迈步,往城东走去。

他要去找李晏泊,他得亲自去找他,管他信与不信,总比他贸然去赴了那鸿门宴好,至少也要让他心里有些防备,或许可以劝他连夜出城也不一定,又或许...

他边想边走,越行越快。可走了几步后,他停住了。

前面一队人马过来,是宫里的车驾。为首的是个嬷嬷,看见他,眼睛一亮:

“萧公子!娘娘正找你呢!快,跟老奴进宫!”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嬷嬷走近。

他没有动。

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三日后,昭阳殿。

殿内灯火通明。几桌席面摆开,坐着皇子、皇亲、几个朝中大臣。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在旁边陪着。

李晏泊坐在左侧第三席。凌隆站在他身后——十七岁,身量已成,面容俊秀,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萧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皇后端着酒盏,笑得和煦:

“今儿这宴啊,是为七皇子庆功。这孩子,洛水的事办得好,皇帝高兴,本宫也高兴。”

她顿了顿,看向四皇子那边:

“四皇子,你可得学着点。嫡子也该有嫡子的作为,不能自恃过高,那治国大策背得,寻常小事也要做得,可懂?”

四皇子撇了撇嘴,没说话。

皇帝笑了一声:“行了,老四也没什么过错,莫要说教他。来,老七,陪朕喝一杯。”

李晏泊站起来,端起酒杯。

就在这时,皇后开口了:

“陛下,臣妾有个提议。”

皇帝看着她。

“今儿这酒,不如先让萧云去敬。”皇后笑得温和,“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又是伶人出身,敬酒更添几分雅兴。也让七皇子看看,咱们宫里的伶人,不是只会唱曲的。”

皇帝想了想,点点头:“甚好。”

他看向萧云:“去吧。”

萧云走出来。

他端着酒壶,走到李晏泊面前。

四周的目光,这一刻全落在他身上。

皇后那如蛇蝎的目光,皇帝那浑然无觉的目光,郑汶那厌憎的目光,还有凌隆那警惕的目光——都如弩箭一般从四面同时射过来,刺在他的胸背上,让他避无可避。

萧云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着李晏泊。

他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去。

“七皇子,请。”

李晏泊没有接。

他看着萧云的脸,语气里透着些许轻蔑。

“伶人敬酒?”他说,“怕不是有毒吧?”

满殿一静。

萧云的手顿住了。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老七,你说什么胡话?朕赐的酒,你是说朕会给你下毒?”

李晏泊没说话,只是看着萧云。

萧云站在那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他放下酒杯。

“七皇子莫不是觉得,”他说,“有酒无音,颇无兴致?”

萧云的目光定在李晏泊脸上,眼神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暖而绵长,似能穿山过海,顷刻间便可化解世间愁苦。

随即他从腰间解下那管箫。那萧是青玉的,温润中透着碧色,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箫身上,刻着个字。

很小。

但李晏泊看见了,看清了,愣住了。

“聆”。是季云聆的“聆”。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字上,带着震惊,停了一瞬。

萧云把箫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飘出来的时候,李晏泊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曲子很轻,很慢。像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一个一个,慢慢延伸向远方。

萧云闭着眼,吹着。

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弛,到一点点的……说不出是什么。像是笑,又像是哭,像是喜悦,又透着悲凉。

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苍岭清音社,以音律抚人心、传心意。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不会用到这个本事了。

箫声婉转低诉,他似把这一生,都尽数吹进曲调里了。

李晏泊看着他。

那张脸是陌生的。但那曲子,是刻在骨头里的。

思绪随着箫声飘回从前,那时他尚年少,在净谷修习,眼睛看不见。那人就坐在他旁边,给他吹这首曲子,同样的曲子他能吹出不同情调,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可在那人的箫中,这曲子有时是欢快的,有时是伤怀的。那些年,他听那人吹过百般情调,竟都不如今日吹得这般曲折,婉转。

他甚至清晰的记得那人当年说话时的语调:“阿晏,这首曲子,是我为你而作,可好听?”

苍岭清音社的聆语-季云聆。那人,那箫声,陪他度过了数不清的幽暗长夜,他怎会不记得?见过那人后他才得知,原来声音可以这样动人,他又怎会忘了?

可是那人明明已经死了。

箫声停了。

萧云睁开眼,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可此时,世间的所有,仿佛都不重要了。

萧云复而双手递上酒杯。

言道:“民伶萧云,敬七皇子殿下。”

李晏泊笑了。

那人走了这许多年中,今日是他笑得最爽朗的一次。

他接过那酒杯,一饮而尽。

三日后。

七皇子府向宫中奏报:

“七皇子突发恶疾,一病不起。”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这个消息,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病?”

“太医说…此病怪异,需审慎度之。”内侍低着头,“七皇子一直昏迷着,不曾清醒。”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苑岂。”

苑公公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替朕走一趟,去看看老七。”皇帝说,“把太医院那几个好的都带去。”

“是,陛下。陛下可有口谕?”

“说是老七一直昏睡着没醒?你去跟他说,就说朕等他醒了陪朕下棋。”

“是,奴才这就去。奴才告退。”

皇帝坐在御桌前久久不语,拿起笔又放下。

“这怎么说病就病了?”他自言自语道。

皇帝的心里突然有些伤怀,像是要下一场绵密的细雨。

可是窗外的天蓝的很,丝毫没有下雨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