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温度降了一会儿又升上来。
游栩拐进操场最近的南侧楼梯间，楼道里没几个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仰头把手里冰可乐最后一口灌完，打算先去二楼的卫生间扔掉。
刚到二楼，旁边的消防通道就传来了争执声。
以为是主任查串年段，游栩整个人都缩回楼道，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拔高了。
从消防通道虚掩的门边往里看，一个女生被人扯着领子按在了墙上。
游栩眉心跳了一下。
三班的杨杰磊，跟他从高一开始就不对付的人。
这人和之前巷口那群人走得近，隔三差五在走廊上碰见就要阴阳怪气几句，游栩跟他起过好几次冲突。
杨杰磊的手往人脸上摸，他嘴里话还没说完，一双手猛地从侧面将他掼到了墙上。
他撞在瓷砖上痛得轻咳一声，下意识骂了句脏话，很快抬起脑袋，目光在游栩身上转了一圈。
“我没找你，你倒主动找过来了。”他冷笑，也不管旁边的女生了，反手揪住游栩衣服，“开学前一天是不是你把我兄弟打了？”
学校图书馆东侧栽了一排常青树，常年绿意盎然。这些树紧贴着图书馆的外墙生长，枝桠几乎要探进二楼的窗户。
因为茂盛，麻雀总是成群地停在枝头上，从早到晚啁啾不停，天气一暖和鸟鸣声更是此起彼伏。
因此图书馆二楼靠东的座位总是很少有人，特别是左侧靠近外侧栏杆的那几排位置，几乎常年空着。
顾其煴将书放到借阅台，穿着工作服的图书管理员拿起扫描枪，红光在条形码上一闪而过。
“滴——”
屏幕上跳出借阅成功几个字。顾其煴把书放进挎包，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往外走。
离午读还有将近四十分钟，回寝室的路在相反方向，需要穿过整个操场，意义不大。
他思忖着，抬脚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哐！”
“不就是随便说了几句你那个便宜妈吗？你也知道当年的事不光彩？”
游栩将杨杰磊掼到墙上，杨杰磊的脑袋狠狠撞在墙面，痛得他闷哼一声：“被我说中了？”
“干什么呢！”
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扣住游栩要挥拳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紧接着将他整个人从杨杰磊身上提拉起来。
高俅厉声喝道：“你们怎么回事？”
杨杰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斜睨了高俅一眼，慢悠悠地退到墙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喻城的暴雨迅疾而粗暴，豆大的雨点重砸在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街道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仍盖不住闪着灯的救护车。
巷口聚集着的人群或撑着伞、或躲在屋檐下窃窃私语：“太不举了。”
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小心将女人抬上担架。
她身上一片狼藉，雨水混着不知名的污渍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凌乱的发丝就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随着担架被推入救护车，车门重重关上。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游栩再次攥紧拳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冲上前。
“干什么。”高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回原地，“老师在还敢当着我的面动手！”
月考迫在眉睫，各科老师都在争分夺秒地赶进度，课堂纪律严了很多，学生越是反其道而行，一个比一个困。
尤其下午第一节课，重灾区。
游栩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跟着多媒体屏幕上自动放映的诗文背景做笔记。
“你看外面……”稀稀拉拉的窃窃私语声突然从教室的几个角落响起。
前门被人敲了两下，于凇函正看自己课件选的视频到兴头上，闻声愣了一下，转头与门外站着的人对上视线。
高俅身后半步站着个女人，浓密卷曲的艳红色长发垂在她白皙的颊边。
女人的眼窝深邃，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的针织开衫，隐约可见连衣裙下的身段。
游栩被身边一惊一乍的声音围得心烦，眼帘一抬，直接直接和门外高俅的目光撞上。
见他看过来，高俅很自然地朝他招手，示意他出来。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站在边上听高俅和卷发女人聊天。
“给您添麻烦了，主任。”
陈煜坐在课桌上跟串班的几个人讲游戏攻略，几个女生也凑在一起讨论新出的皮肤。
赵伊余光看见顾其煴拿着深色保温杯从座位上起来，侧头：“顾大。”
顾其煴脚步停下来，视线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赵伊晃晃手机，新换的手机链上有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猫猫挂件，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是不是没改昵称，我没在群里搜到你，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顾其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联系方式。
赵伊飞快地扫描了二维码，叮的一声，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她发了一个猫咪打招呼的表情包：“OK。”
顾其煴看了眼屏幕上蹦跶的卡通猫，按熄了手机，重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要走。
似乎想到什么，他垂眼去看赵伊手机下面挂着的挂件：“你手机链子上的是什么猫？”
赵伊低头看自己手机链上那只像是去挖煤了的小猫，回答：“暹罗猫。”
顾其煴拿着保温杯往水房走，经过教师办公室时脚步顿了一下。
办公室门口站着的少年双手插在兜里，鞋底轻轻磨蹭着地板。
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游栩抬起脑袋，无波的眼睛直直对上顾其煴的视线。
他的瞳色偏深，却像蒙了一层薄雾，映不出太多情绪，走廊的光线在眼睫抬起时落进他眼底，眸光浅淡。
两秒后，游栩干脆地移开视线，转身踱到更远的墙角，懒得搭理水房边上的人。
顾其煴手指搭上保温杯盖轻轻一旋，走进水房。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
祁佑言坐在游栩前面一排，转过头来借他橡皮：“杨杰磊那事后来怎么说？”
游栩含混地回了一句：“就那样。”
祁佑言撇嘴：“一会放学去食堂吃饭吗？“
游栩：“嗯。”
祁佑言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我下课要去找于点点，到时候你先去。”
顾其煴收拾东西很快，放学后陈煜在后门等他，两人并排走了几步，陈煜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和祁佑言聊天的游栩，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春天的阳光把走廊的地砖染成一片的橘色，游栩下到一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垃圾短信。
锁屏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通讯录，那串备注温渡清的联系人安静的躺在列表里。
祁佑言从食堂门口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在角落里坐着的游栩。
“游栩。”他穿过两排桌子坐到游栩对面，把餐盘放下，“赵伊让我跟你说，科技社这次招新要弄点新花样，需要你上场。”
游栩扒饭的动作停下来：“他们又想到什么了。”
“招新啊，后天社团不是要摆摊。”祁佑言比划着，“往年都靠海报和无人机飞行招新，今年她说要搞点不一样的。”
游栩沉默了几秒。他高一刚进科技社的时候，赵伊因为觉得他惹眼，让他当什么招新门面，那几天他手机列表里全是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弄出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肖霖搞了套衣服，专门融合了科技元素，你穿上在门口站一个小时就行。
“重点是，他们可以付钱。”
听到最后一句话，游栩的筷子果然停了下来。他最近余额见底了，还要防着游厌之，似乎没什么拒绝的余地：“确定一个小时？”
祁佑言点头：“赵伊说最多一个小时。”
“没问题我就跟赵伊说了啊。”祁佑言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你要不要哪天找个时间先去看一眼。”
“不用了。”游栩不以为意，“就一件衣服而已。”
清晨的阳光穿透雨后的空气，将教学楼的走廊照得透亮。各个社团的摊点已经支起来，熙攘的人流在操场上涌动着。
游栩黑着脸站在科技馆大门口，努力压下弃甲而逃的冲动，冷声问在边上整理报表的赵伊：“科技感？”
游栩头发上顶着用铝箔外皮包裹的银白色猫耳，身上穿的是融合了硬金属元素的保姆裙，边缘上带了反光条，甚至身后还带尾巴。
赵伊心虚地移开视线：“我觉得挺有科技感的。”
科技的冰冷疏离与裙子本身边缘的柔和相融，反倒综合了人看见后的直观感受。
随着周围或大胆或小心的视线越来越多，游栩忍不住问前面忙着给新人盖章的赵伊：“还有多久？”
“才开始十分钟。”游栩一来，科技馆门口的人明显暴增，赵伊没空搭理他，“坚持住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因为社团的报名需要现场的筛选，顾其煴在队伍里等了一会儿才填完表，出来的时候别的摊位还排着长队。
他往人群后面走，就收到陈煜发来的信息。
陈煜：「帮我去科技馆送份材料呗，我在宿舍这边过不去。」
陈煜：「图片.jpg」
陈煜：「就送到后门连接通道那儿，会有人接。」
顾其煴看了一眼，给他随手回了个「嗯」，收起手机往科技馆的方向走。
怎么这么多人。
看着前方一片茫茫人海，他眉头微蹙，目光游离了半天才落在签表台边上站着的人身上。
有些人报名完也不立马离开，就逗留在旁边，搞得他也看不太清站着的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
顾其煴穿过人群，几步走过去，把手机上陈煜的信息亮出来，开口：“科技馆后面的连接通道在哪？”
面前的人多到游栩目不暇接，一道声音在耳侧突兀地响起，他隔了好半天才锁定说话的人。
等游栩抬起脸，顾其煴的视线自然停在了他脸上，似乎愣了愣。
片刻后，他又扫了眼游栩全身。
那对银白色猫耳很显眼。游栩本就干净的脸在这种装扮下更显得眉眼分明，睫毛低垂时都带出了几分疏淡的少年气。
游栩清楚地看见顾其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他冷着脸回视顾其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够没有。”
顾其煴垂下眼，又问了一遍：“科技馆后门的连接通道在哪。”
游栩不耐烦地给他朝侧边的楼梯间指了下。
陈煜好不容易从宿舍区挤回教学楼，打算拿包纸巾就去找顾其煴。
教室里没人，他视线扫过周围座位的桌面，最后鬼使神差停在游栩桌上。
操场上人潮涌动，祁佑言被人流推搡着，不知不觉就被挤到了边缘地带的一个社团摊位前。
这个摊位布置得蛮温馨，格子桌布上摆满了卖相精致的自制点心，桌角还立着一个手写的招牌——「美食社」。
美食社的社长是个绑着高马尾、长相甜美的女孩，睫毛长长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热情地招呼路过的同学：“要不要尝尝我们社团自己做的点心？”
祁佑言被人流又往前推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摊位边缘。女生眼睛一亮，立刻递过来一小块用油纸托着的抹茶曲奇：“尝尝看吗？味道不错的。”
说着，她开始介绍自己和社团联系方式：“我叫林笑安，是咱们学校新建美食社的社长，对美食感兴趣的话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
祁佑言刚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女生打闹着挤出拥挤的队伍，其中一个被同伴猛地拉了一把，脚下一绊，惊呼着朝祁佑言这边撞过来。
祁佑言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袭向自己，他毫无防备，很快被撞得整个人朝后倒。
他摔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撞了他的女生被朋友拉着跑远了，只能仓促地回头喊了一声“对不起”消失在人群里。
祁佑言的后脑勺因为刚才的撞击还有点隐隐作痛。他愣愣地抬头，视线先是撞进了一片干净的灰，再往上是一截清晰的下颌。
然后，他对上一双微微垂下的琥珀色眼睛：“江喻……”
顶着狼尾鲻鱼头的男生站在他面前，他五官立体，微蹙着眉，一只手扶着胳膊盯着祁佑言看。
“谢谢。”祁佑言反应过来，试图挣脱江喻的搀扶，动作间却不小心又踉跄了一下。
江喻手上微微用力，稳稳地托了他一把：“人多，别乱动。”
微风拂过校园道路两旁的常青树，时间临近中午，被太阳直射了一上午的空气留了暖意。
校方似乎默认了社团活动带来的混乱，没有再广播组织学生回班，操场上的人群也就自然分流，很多已经去食堂了。
游栩和祁佑言回教室拿东西。
“中午去打球吧，章子豪约好几次了。”祁佑言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说，游栩心不在焉地翻抽屉。
他先翻了左边，又翻了右边。几张卷子被抽出来又塞回去，眼见里面的东西都被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他动作顿了一下，眉头蹙起来。
他把书包也拽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课本、草稿纸全堆在了桌上。
没有。
那张照片不见了。
看他翻来覆去地找东西，祁佑言不解地问：“什么东西丢了吗？”
游栩手还在抽屉里翻着，头也没抬地说：“你下去吧，我晚点手机给你发信息。”
祁佑言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教室里已经往外走的同学，犹豫着开口：“你……”
“没事。”游栩打断他，“可能放宿舍了，我找找看。”
“好吧，那你记得来啊，”祁佑言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指了指门外，“我先去操场占位置，一会你来我们就打。”
游栩“嗯”了一声，祁佑言最后看了他一下，转身跟着人群出了教室。
走廊里越来越安静，午间铃响过后，教室里渐渐只剩下游栩一个人。
他又把抽屉翻了一遍，书包也重新检查过，还是没有。那张照片他平时就放在笔袋内层，从来没动过，怎么可能……
就在他打算弯腰去看桌下的时候，后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陈煜站在那儿，看见游栩时表情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教室里还有人。
沉默几秒，陈煜先开口了，似乎是好很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点什么：“刚才我在旧教学楼那边散步，看见了和你之前那张很像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落那儿了，不确定就没捡。”
他悠闲地往门上一靠，“看你好像很急，要不去看看？”
游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茬。
旧教学楼确实是他有时候会去的地方，因为清静，做什么都能保证只有他一个人，不会被那些目光盯着。
照片如果掉在那儿……
“哪间教室？”他沉默了很久，还是问陈煜。
“二楼吧，”没想到他真的搭腔，陈煜想了一下，“好像是二一一还是二一三，没太注意，就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二楼吧，”没想到他真的搭腔，陈煜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好像是二一一还是二一三，没太注意，我就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他话都还没说完，游栩就已经站起来了，抬脚就往外走。
看着游栩出了教室，陈煜嘴角才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本来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就算对方听不进去，哪怕能看到游栩不平静的样子，他也觉得解气。谁让这人一直当众给顾其煴找不痛快？
但他没料到那张照片对游栩真那么重要。
重要到只是听了几句模棱两可的描述，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直接去了，平常的那点机灵劲全然没了。
旧教学楼在学校最东边，早就废弃不用了，部分楼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里面的教室都空着，窗户有的破了也没人来修，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过来。
游栩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光线很暗，只能从尽头的窗户看到一点光亮。
他按照陈煜说的，一一去看教室的门牌号，视线扫过二〇五，二〇七，二〇九，最后终于在二一一教室门口停下来。
二一一的门虚掩着，里面比走廊还暗，窗户被旧报纸糊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能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眯着眼往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地上有什么照片。
可能在讲台那边吧。
他思索了片刻，摸黑走进去，脚步小心地绕过地上几片断木。
就在他进去的下一秒，他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落锁的声音清脆，游栩几乎是瞬间转身往身后看。
门关上了，屋内的能见度随之再次降低。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门像被什么抵住了，无论人怎么推都打不开。
又用力按了两下，还是没反应。游栩低头看门把手下面那个老式的锁芯，果然已经被人从外面别住了。
意识到不对，游栩立刻去兜里掏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量显示那里是一格红色图标，疯狂闪烁着电量提示——1%。
他飞快地划到和祁佑言的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旧楼二一一被人锁了。」
发送后圆圈转了两秒。
「消息发送失败。」
信号那一栏是空的。
他咬着牙又点了一下重发，在点击发送的下一秒，屏幕骤然黑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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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