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于凇函放下保温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两个人：“这是我刚买的盆栽。”
游栩站在放卷子的柜子前，不满道：“怎么不说他？明明是他靠过来——”
于凇函眉头皱着：“你是不是社交太少了，有人离你近了一点，就以为对方要谋害你了？”
“他……”游栩的话出口又顿住了。他想说顾其煴碰他耳朵，但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最后他只能沉着脸移开视线。
见他没话说了，于凇函就当他是默认：“这盆栽是用班费买的，要自己赔。回去和家里人说一声？”
游栩抿了抿唇：“我自己能赔。”他转身迈了几步拐出办公室。
等他的背影完全不见了，于凇函才转头看向顾其煴，叹了口气：“别把这事放心上。”
顾其煴“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我确实是吓到他了，这笔钱我可以承担。”
听他这么说，于凇函有点诧异。她刚刚还在奇怪游栩总不能莫名其妙把班级的公物砸了。她摇头：“你注意点，别惹着他。不招他就没事儿。”
她想起高一开学那会儿，游栩刚入学，周边的人里除了一些心思单纯的爱慕者，就剩下高年级的几个男生。
那几个男生是老教师天天念在嘴边的问题学生，见到游栩就像是看见了真正的英雄主义，成天来他们班堵人，被她赶走了好几次。
好在当事人对他们表示厌烦。
有一次她批完周考卷，中途被学生叫走，走廊上围了一圈人。最中间的就是游栩，当时他一手拧着人胳膊，凶神恶煞地在人耳边骂：“敢教你爹吸烟？”
于凇函收回思绪，目光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瞥了一眼，把教案合上站起来：“我要去吃饭了。可以麻烦你把桌上那沓语文小册数一下，带到班里去吗？我中午有事不回来，顺便把三班的也数一下。”
说完，她拎起包出了办公室。
顾其煴坐到于凇函的位置上，把那一沓小册子拿过来，开始一张一张数。
语文小册刚好够两个班，数完后原本的位置空了一大片，只剩下下面的一小沓白纸。他顺势扫了一眼，隐隐能看见是学生的个人信息表。
即便无心去看别人资料，他还是一眼瞅见了最上面那张单子最下面一栏的字。
游栩家庭婚姻情况：离异。
视线只停了半秒便收回，他抱起桌角的小测卷，站起身出了办公室。
游栩一中午烦得不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都是那盆碎掉的盆栽、还有于凇函那句“有人离你近一点就以为对方要谋害你”。
他最后干脆放弃思考，趴下睡了一觉。
睡醒照样上课。
下午他往班级走，刚到一班门口，就看见走廊上二班门口围了一堆人。
又是哪个班的在闹事？他眼也没眨地绕开那堆人，脚踏进班级后门就被人挡了回来。
紧接着入目的是一白色信封，封口贴着一张暹罗猫贴纸，捏着它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沉默了几秒，游栩才抬眼，看向手的主人。
顾其煴站在他座位旁边，一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那封信，眸光垂下来看他。少年身形高挑，插兜时整个人像酷哥一样，只是周身没有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游栩没接信，就站在椅子边上看着他：“干什么？”
“道歉信。”顾其煴说。
闻言游栩眉头下意识皱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道歉信。”顾其煴又重复一遍，“起因、经过、结果都有，不满意可以重写。”
游栩又盯着那封信看了两秒。信封封口处的贴纸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认真封好的。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于点点逼你了？”
顾其煴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
人群后面突然传出祁佑言的声音，由远及近：“你们看见阿栩了吗？”
从小卖部回来，游栩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不自然。那种别扭劲儿像是粘在脸上，怎么都甩不掉。
祁佑言手撑着桌子，凑近看他：“章子豪说徐沁去舞蹈集训了，比赛就在下周二。你要翘课去吗？”
游栩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不翘。”
“冷漠哦栩崽。”祁佑言撇撇嘴，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昨晚没睡好吗？状态不太对啊。”
游栩没理他。
就在这时，顾其煴被高蛮叫走了。他站起来，把笔搁在桌上，跟着高蛮出了教室。
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游栩忽然开口，声音很沉：“你说顾其煴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祁佑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道歉信？”
游栩“嗯”了一声。
祁佑言了然，往椅子后面一靠：“难怪他突然要加我好友。”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游栩停下摆弄手机的动作，抬眼看他：“加你干什么？”
“就问了几件事。”祁佑言耸耸肩说，“本来还挺看不惯他的，就都说了。结果他一句也没回我。”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点，“对了，那封信我能看吗？”
游栩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手伸进桌肚里扒拉了两下，抽出张信纸扔给他。
祁佑言接住信纸，展开它，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他这是在示爱还是在道歉？”沉默几秒，祁佑言眼神复杂地看向游栩。
好像突然有点理解游栩刚才脸那么臭了。
冲着那张脸，里面的内容和调侃“良家小姐”基本没区别。
险些被当成“良家小姐”的游栩咬了咬牙，纠正道：“这叫挑衅。”
祁佑言觉得好笑地把信折好，放回他桌上：“不过说真的，打算和你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没好过。”
话是这么说，但游栩脸上的神情还是放松了一点。
祁佑言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要告一段落了。毕竟现在一来一往算扯平，总归会舒服很多。
不过这封信确实写得像挑衅书。他抿了抿嘴，余光不经意瞥向走廊。
顾其煴和高蛮还站在那儿说话。那张脸上的神情很淡，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也转了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祁佑言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扬起唇角朝他笑了笑。
敌意本就来源于朋友，现在误会解开，他也就无意间示了好。
紧接着，顾其煴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反应在祁佑言意料之外，他愣了一下，想着要不回应一下，就见一头黑鲻鱼头从二班窗边路过，挡住了顾其煴和高蛮的身形。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里面人的视线，头还偏了一下，往祁佑言这看。
熟悉的眉眼侧过来祁佑言眼皮猛地一跳，迅速转身拉住游栩袖子。
正在玩游戏的游栩手一抖，屏幕上的方块迅速撞到了一起：“……”
游戏失败的特效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游栩顺着祁佑言的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刚刚走廊上的那个长鲻鱼头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片刻后，游栩重新看向祁佑言：“你见鬼了？”
祁佑言还保持着拉他袖子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松开手，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游栩：“你今天也有病。”
祁佑言“嘿”了一声，凑过去看他手机：“你才病了呢。输了怪谁？”
游栩看着再来一局的提示，切开界面打算看一下微信消息。
他没有定时清除未读红点的强迫症，所以有时候会错过信息。
简单回复几条微信，游栩正打算退出软件，突然看到联系人有一个红点。
是一条前天就发出的好友申请，对方的昵称和自己一样简略，就一个孤零零的大写字母G，头像更随意，是一个线条潦草的G，表里如一。
他手指一动，点进了G的主页。个性签名和朋友圈那里因为尚未成为好友，显示一片空白，什么信息也窥探不到。
游栩蹙眉想了想，他不记得有谁跟自己提过要加好友。
想着，他直接将手机熄了屏扔回桌上。
游栩踩着早自习的预备铃进教室，校服拉链没拉，直接往椅子上靠。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几个女生聚在前面，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笑。
游栩经过她们旁边的时候，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两声，他掏出来看祁佑言发来的消息。
「你看校园墙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游栩皱了皱眉，回了一个问号。
祁佑言秒回一张截图，新濡一中校园墙，最新一条动态配了六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站在社团摊位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带LED灯条的外衣，腰间的尾巴引人注目。
评论区已经叠了几十楼，游栩往下划了两下就划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
“祁佑言发你的？”旁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游栩猛地锁了屏，偏头看向顾其煴。
对方侧着头，目光就落在他手机上，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偷看我手机？”游栩挑眉。
“手机举太高，在旁边一眼就能看见。”顾其煴视线缓缓移开，“脸挺上镜。”
游栩把手机扣在桌上：“打一巴掌你脸也上镜。”
四月的风从外面飘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了。
早读结束，游栩陪祁佑言去小卖部买水。两人从走廊穿过去迎面碰上了陈煜。
陈煜抱着一摞作业本，离游栩两三步时，他目光在游栩脸上停了一下。
祁佑言嘴巴刚张开要说话，旁边传来声音：“佑言啊，过来帮老师拍张照。”
祁佑言转身，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高俅，随即苦着脸：“游栩，你先去小卖部，我一会儿去找你。”
“行。”
午休前的这段时间学校里很安静，只是偶尔有谈笑的声音。
游栩走到小卖部旁边的小道，停下打算给祁佑言发信息，余光瞥见校门口站着两个人。
顾其煴微微侧着身，隔着铁栏杆的地方站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外衣和白色内搭，通勤的打扮，看着却很显气质，正低头从纸袋里往外拿东西。
隔着十几米远，游栩看见温渡清把什么东西从栏杆缝隙里递进来，嘴唇动着，像是在叮嘱，顾其煴偶尔点一下头。
……
温渡清是顾其煴的妈。
他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处理这个信息，顾其煴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发送了，没通过。”
像是被嗔怪了，他无奈道：“我不想要保镖。”
温渡清的声音清楚了一点：“我给他打电话，你们现在就见一面。”
电话拨打的瞬间，顾其煴听见身后的电话铃声，和温渡清同时循着声音偏过头。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了游栩身上。
游栩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温渡清”三个字，下颌瞬间绷紧了。
操场上的广播换了一首歌，篮球场上有人在笑。游栩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声音。
看清游栩，温渡清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变成了惊讶，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顾其煴微微偏着头，表情在最初的意外之后，慢慢地变化成了一种游栩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好巧，刚打算找你呢。”温渡清笑着招呼游栩，“这是我儿子，你们两个……”
话还没说完，包里的手机响了，温渡清嘴里的话顿了一下，伸手从包里接起电话。
过了半分钟，她挂断电话，朝游栩抱歉地笑：“我突然有些事要回公司，要不这样，你们先聊吧，回头有空我再找你。”
人走后，游栩一声不发地抿紧嘴唇，良久才吐出几个字：“你是温渡清的儿子？”
顾其煴轻描淡写地嗯了声。
“你不要保镖，”游栩点头，不置可否，“那接下来是怎么办？”
顾其煴靠着铁栏杆，低头看手里的纸袋。暖风从校门外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乱了，有点痒。
他目光在游栩冷淡下来的眉眼上停了几秒，唇角轻轻上扬。
他说：“改主意了。”
“什么？”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管你的事，”顾其煴垂了一下眼，“当时不知道我妈找的人是你。如果知道，我确实不会主动靠近你。”
游栩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凹了一块，没有说话。
顾其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边说边想：“我一个人待着，可能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容易得罪人。”
游栩：“……”
他的目光在顾其煴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旁边常青树的树梢上：“你不是不想和我见面，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午休时间，这里没什么人，风把地上的落叶卷着吹起了旋。
顾其煴唇边浮起几分笑意，眸光淡淡地扫过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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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