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初食指在密码锁上轻轻一划,“滴”的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她把包往玄关矮柜上一搁,鞋跟还没踩稳,就顺手揪住一位刚擦完楼梯扶手的佣人:“奶奶呢?”
佣人把抹布往围裙上蹭了蹭,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在后院跟老爷子下棋呢,一盘棋悔了三次,谁都不服谁。”
“去请进来吧。”杨初停顿一秒又道,“就说……长孙回来了。”
佣人走后不到半分钟,走廊便传来“咚咚咚”的木屐声,一声比一声急。
奶奶穿着墨绿团花绸衫,手里还攥着两枚白玉棋子,风一样卷进来。
“奶奶,慢点跑。”络罹寒朝小跑过来的奶奶笑了笑,温声提醒。
“臭小子!”她抬手就给了络罹寒肩膀一拳,“终于舍得回来看我啦?”
络罹寒笑着扶住老人,转移话题:“棋下完了?”
爷爷背着手踱进来,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嘴里却毫不留情拆台:“哪里下完了?方才某人眼看要输,借‘长孙回来了’之名遁逃。”
“爷爷。”络罹寒礼貌喊了一声。
络爷爷点点头,调侃道:“是谁这么能把您这尊大佛请回来了?”
“学习忙,抽不出时间来,您二老别生气。”络罹寒无奈道。
随后,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后说:“您看谁回来了。”
李绎从逆光里走上前,唇角一弯,露出整齐雪白的牙:“爷爷奶奶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奶奶眨眨眼,又眨眨眼,直到看见随后进门的李父李母,手里还提着几件补品,才猛地“哎呀”一声。
“是小绎!你们一家子……可算回来了!”
四年前李绎一家出国,连张字条都没留,把老两口气惨了。
奶奶一手攥住络罹寒,一手攥住李绎,把两人按进沙发。
“瘦了,都瘦了!”她捏捏络罹寒的腕骨,又捏捏李绎的脸。
李绎淡淡笑了笑:“还好。”
李绎怀里抱着的无常不是什么好狗,喜欢动,到处跑着玩,到处破坏东西、所到之处,破烂不堪。
这才刚坐了没一会儿,它又开始作妖了,扭动着身子想要从李绎怀里钻出来。
但李绎哪敢放它下来?放它下来给这房子拆了怎么办?
“这狗挺活泼啊。”奶奶笑着问,“怎么突然想到买狗了?”
李绎将无常桎梏得更紧了些,他微笑道:“几个月出去吃饭碰到了,喜欢就买了。”
奶奶点点头,继续喋喋不休。
但无常这狗吧,你越不让它动它越要动,专门和你对着干。
李绎抽不开身,无常又在乱动。无奈之下,他正欲说些扫兴的话终结话题时,余光瞥见络罹寒正坐在奶奶另一侧,背倚着沙发,眸中带笑看着手机,很是悠闲。
狗是两人一起买的,按道理来说,狗也算是络罹寒的。
李绎如同抓住命稻草,欲要喊络罹寒时忽想起母亲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喊不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三番犹象之下,李绎成功搭建好心理堡垒,朝络罹寒道:“哥。”
络罹寒下意识抬眸,刚好对上李绎的视线,后者心傲,决不可能喊自己哥。所以,络罹寒断定自己幻听了,又将头埋了下去。
绎式沉默。
“……哥。”李绎又叫了一声,心道你再不答应就把你剁了。
络罹寒以为又是幻听,就去揉了揉耳朵。
李绎辛辛苦苦建设的心理堡垒垮了。
本以为没什么希望了,谁料络奶奶开口了。
“你弟弟喊你呢。”奶奶转头轻轻拍了一下他说,“改叫哥不叫哥哥了,你不习惯?”
络罹寒第一反应是我哪儿来的弟弟,第二反应是李绎,第三反应是李绎确确实实了他一声哥。
络罹寒有些怀疑地看着李绎,发现后者正直勾勾盯着他,眼中怨气满满。
这幅样子的李绎总能逗笑某人,就像现在一样。络罹寒轻笑了一声:“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带无常出去玩一圈?”李绎边思考措辞出说,“他可能有点взволнован.(兴奋)”
络罹寒挑眉,点点头收起手机。
无常到了络罹寒怀里后热情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侧脸,黑黑的尾巴摇来摇去。
两人交谈不久,奶奶便被杨初喊去,大人之间话题多,要乘这个机会好好叙个旧。李绎这才得以脱身。
他抓起手机,出门找络罹寒去了。
李绎从小到大来这儿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对这里并不熟悉。所幸李绎给无常带了一个有定位追踪的项圈,他点开手机,跟着定位显示走。
绕了一大圈,还是没找到。
后来手机上显示距离目标只有五米,但他怎么走距离都不变,至死至终都是5米。
直到身后传来“汪”的一声,李绎转过身,才发现一人一狗就在他身后。
络罹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想必是忍了很久了。
绎式沉默。
“跟了多久?”李绎问。
络罹寒认真思考了一下:“大概……跟着你转了两圈。”
绎式沉默。
络罹寒看了他那副样子,哭笑不得。前者看了眼手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便道:“回去吧,快吃饭了。”
李绎点点头,势必要扳回一局:“抓住无常就回去。”
这有什么难的?
络罹寒与无常对视了一眼,伸手要抓却扑了个空。小小无常机灵十分,你想抓它它就偏不要你抓住。
但为了给你点游戏体验,它会停在某个地方假装发呆,等人接近它快抓到它时它就迅速跑走。
三番五次下来,络罹寒终于刹住脚步。他单膝蹲在花坛边,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无常——它正用前爪将一颗颗小石子往自己肚皮底下扒拉,耳朵往后一贴,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他意识到这狗在耍他。
转头,李绎正憋笑看着他。
络罹寒:“……”这人也在耍他。
“玩够了没?”络罹寒似笑非笑地盯着李绎。
李绎成功扳回一局,心情颇佳,他朝李绎勾了勾手指:“走了,回去。”
络罹寒蹙了蹙眉,有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等络罹寒走到他旁边后,他悄悄在前者耳边叮嘱他不论如何都不要回头,一直朝正门的方向走。
络罹寒答应了。
两人并肩朝正门方向走了几步,李绎说:“我数到1我们就跑。”
“3、2、1跑——”
话落,两人奔跑起来。待在原地的无常愣了一秒,四只腿岔开,眼睛瞪得溜圆。反应过来后,它迅速朝他们的方向狂奔。
哪知前面的李绎忽然停下,转身。无常来不及刹车就被李绎迅速抱进了怀里。
无常不服气地吐着舌头,愤愤地盯着李绎。
李绎则笑容灿烂,双手摇拨浪鼓似的摇着无常:“继续跑啊,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络罹寒在他们前几米的地方,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这人怎么还跟狗较起劲来了呢。
“走了。”络罹寒看了眼腕表道,“无常都快被你摇晕了。”
李绎短促地“哼”了声,晕了正好,不闹腾。
两人走到门口,李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停下脚步,背倚在门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络罹寒:“我……问你个事。”
络罹寒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奶奶她……怎么了?”李绎揉了揉小狗的脑袋说,“她和之前不太一样。”
络罹寒沉默了会儿才说道:“奶奶她前年出了车祸,心智停留在了四岁。”
李绎心脏颤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这是他没想到的。
奶奶是个行将就木之人,能在车祸中幸存下来,着实幸运,至于这心智,到也不是很重要,只是……
“想什么呢?”络罹寒含笑,伸手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奶奶有爷爷照顾,别担心,走了。”
有时候,有个蛔虫真挺烦的,好像自己被奸视了一样。
李绎进了客厅,其余人都已经上桌了。
“来,坐这儿。”温晴伊替他拉开了身侧的位置,又顿了一下,“先去洗个手吧。”
“那狗放哪?”
络罹寒伸出手将狗抱了过来:“我把它放阳台去。”
“哦。”
忽然间,李绎仿佛回到了儿时。
那时他们家也养了一只小狗,叫十五。小狗虽是个二哈,但它很乖,几乎不拆家,每天最快乐的事莫过于跟在两位小主人身后当个小跟屁虫。
一到饭点,小络罹寒就会把小狗关在阳台里,给狗碗里添一些狗粮。这时,温晴伊或是杨初会带小李绎去卫生间洗手。
可是好景不长,十五生病去了汪星,李绎也因心理原因和家事去了国外念书。
从此,络罹寒生活中的小太阳消失了,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灯指引他前行。
在他的生活中,每一天都排满了课程,根本无暇顾忌其他的……直到现在,他们两家人又齐聚一堂,一片欢声笑语。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过去的终究是往事,再回忆也没什么用。
李绎回过神时已经洗完手坐在椅子上了,他的面前,辣食少得可怜,但味道丰富的有不少。
李绎拿起筷子挑了一块虾滑,味道浓郁,他眼睛一亮,又挑了一个。
坐在他对面的络罹寒若有所思,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爱吃虾滑,记住了。
吃过晚饭,得知要和络罹寒睡一张床的李绎已经习惯了。
李绎洗澡时,络罹寒在写题;李绎陪无常玩时,络罹寒在写题;李绎打游戏时,络罹寒在写题;李绎睡觉了,络寒还在写题。
李绎睡着后,轮到无常叫唤了。它在络罹寒小腿边滚来滚去,滚累了就用牙齿撕咬他的裤角,撕不下来怎么办?凶他。无常边扯边发出呜鸣声,势必要将它扯下来。
络罹寒:“……”
络罹寒忍无可忍,直接将无常整个拎起来放在桌上,随手给他拿了一个小球,以防止它再捣乱。
他戳了戳小狗的鼻子:“和你主子一个样。”
小狗吸吸鼻子,打了个喷嚏,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