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羲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巷口那道刀光劈过来的时候他正侧身去喊陆铮,刀刃上那层暗绿色的微光在他眼底一闪,紧接着胸口便是一凉——不是凉,是热,滚烫的血顺着破裂的衣襟涌出来,与刀刃上那股冰冷的麻痹感同时炸开。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刀刃上淬的东西正在往皮肉里钻,像是活的。他张了张嘴想说“刀上有东西”,声音却被喉咙里涌上来的一股腥甜堵了回去。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后背撞上石墙,眼前那些晃动的火把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一片漆黑。
孟亭一只手拽着王筠从巷口冲出来时,正好看见安羲靠着墙往下滑。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重新计算。带着伤员走不快,追兵还在几条巷子外。他把安羲从地上拽起来,血立刻浸透了他半边肩膀的衣料。“他中毒了,”他把安羲往背上颠了颠,调整到最稳的位置,“先出城。”
王筠一刀劈翻追在最前面的士兵,回过头看见孟亭肩上的安羲,眉头拧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收刀入鞘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
孟亭是在白天路过城南时注意到那间铺子的。
那时天色尚早,他正带着安羲沿着过成河岸熟悉地形。城南的街巷比城北更窄更旧,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凹槽,春汛将至,河水涨过了最低一级石阶。在一排挂着“马家真传”烫金匾额的医馆中间,夹着一间极不起眼的小铺子。铺门半掩,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义诊”两个字,用的是寻常人家写信的楷书,不是马家医馆招牌上那种烫金的篆字。铺子门口排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一个老妪拄着拐杖,脚边放着一篮野菜;一个船夫模样的汉子抱着个女孩,女孩脸上烧得通红。铺门从里面推开,走出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件月白素罗短衣,袖子挽到肘弯,正蹲下身给老妪把脉。她的手指搭在老妪枯瘦的手腕上,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孟亭注意到那间铺子里没有挂马家的招牌——在安陵,不挂马家招牌的医馆只有两种:要么开不下去,要么不需要挂。远远看见那姑娘给船夫的女儿施针,手法稳而柔,女孩在她手下慢慢止住了咳嗽。当时他没有想到,几个时辰后他会背着中毒昏迷的安羲来敲这扇门。
夜色已深,铺子早已关门。孟亭打听了几条巷子才问到那姑娘的住址,背着安羲和王筠穿过僻静的小巷,在一座府邸后门外的窄巷里等到了一盏灯笼。那姑娘收摊回家,刚拐进巷子便被孟亭拦住。王筠在她回头的那一刻已将手按在刀柄上,孟亭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将声音压到最平稳的程度:“姑娘莫怕,我弟弟中了毒,刀刃上淬的东西很不寻常,罗城的药堂都挂着马家的招牌,我们不敢进。姑娘可愿看看?”
林珏没有回答。她提起灯笼照了照孟亭肩上的安羲——那张脸已经褪尽了血色,嘴唇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血的暗红色里混着几缕诡异的绿丝。她把灯笼递给身边吓得脸色发白的丫鬟,将安羲胸前的衣襟拨开一道缝,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紧了。“跟我来。”
府邸后门打开,孟亭背着安羲穿过一方小小的庭院。院里没有假山,没有鱼池,只有一棵老槐树和几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药圃——紫苏、薄荷、金银花,月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正堂的门楣上没有匾额,廊下只挂着一盏素色纱灯。林珏推开客室的门,孟亭把安羲放在靠窗的榻上,退后两步,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榻。王筠站在门边,直刀仍挂在腰间,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林珏跪坐在榻边,右手悬在安羲胸前的伤口上方,五指微张,指尖的青色微光比方才在铺子里亮了几分。那光芒极柔极细,像是数条极细的丝线从她指尖垂下,探入伤口深处。孟亭能感觉到那股灵力——不是修炼者交锋时那种暴烈冲撞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安静、更绵密的,像是春雨渗入泥土的感觉。
“刀上淬的毒是用化灵草提的,”林珏没有抬头,手指在伤口上方缓缓游走,像是在摸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种毒一旦入血就会顺着经脉往心脉方向渗,拖过今晚就很难清了。好在你们来得快。我现在用灵力把毒裹住逼出来,过程会有点疼,你们能按住他吗?”
孟亭走上前,一只手按住安羲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压住他的手臂。王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门边走过来,用膝弯压住安羲乱蹬的双腿,两只手按住他的另一条手臂。她的动作很麻利,按得很紧,但手指在接触到安羲发烫的皮肤时微微抖了一下。林珏没注意到这些,她的手指开始在伤口上方画圈,青色灵光在伤口外织成一层极薄的膜,渗透进发黑的血液,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往外推。一滴滴混着绿丝的暗色毒血从刀刃割开的创口被挤出,落在她早铺好的白布上,洇出触目惊心的痕迹。安羲闷哼了一声,身体在昏迷中猛地弹了一下,孟亭和王筠同时加力将他按住,直到他重新安静下来,两人才缓缓松开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伤口渗出的血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红色。林珏又用灵力将周边的经络梳理了一遍,确认毒素已全部清除,才将一卷干净的纱布覆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缠好。她处理完这一切,把血布收进铜盆,去隔间的水盆边洗手。王筠跟着她出去,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她换了两遍水、擦干手指,终于开口问了句“他怎么样”。林珏把擦手的布巾放下,抬起头。从近处看,王筠的眼眶下也有一圈极淡的青灰,发丝间还沾着瓦片上的碎屑。“毒已经清了,只是伤口不浅,血流得不少。好在他自身的灵力底子很扎实,恢复起来应该不会太慢。倒是你们——你肩膀上也沾着血,不是他一个人的血吧?”
王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那处小伤是巷战时被刀风擦破的皮外伤,血早已凝了。她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我没事。”林珏没再坚持,转向孟亭问起毒伤的来历。孟亭没有全说真话,只说三人是来安陵做买卖的远房表亲,弟弟跟着出来长见识,不想遭了仇家暗算,城里不敢再待,想寻一处清净地方让弟弟养伤。林珏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说若是不嫌弃,她在城外有个山庄,地方清静,药材也全,可以带他们去那里暂住。孟亭略一沉吟,问她家中有什么人。林珏说山庄里只有她和几个婢女。
安羲睁开眼时,窗外的鸟鸣已经换成了山雀的啁啾。他躺在一张老榆木架子床上,床架没上漆,露出木料原本的浅黄纹路,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混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身上盖着一条素面薄被,被面洗得发软,贴着皮肤的地方不凉不燥。胸口的绷带已换了新的,余毒褪去,丹田灵力平稳如常。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将一卷用过的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月白素罗短衣,淡青半臂,长发只以一根素色缎带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温婉的脸更添了几分未褪的青涩。她抬起头,见安羲睁着眼,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你醒了。”她收好针囊,把一碗汤药递到安羲手边,“感觉怎么样?”
安羲撑了一下床板想坐起来,胸口牵得一疼,只好又靠回去。林珏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等他自己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才把药碗凑到他嘴边。药汁入口微苦,回甘却极清甜。丹田里的灵力像是在回应这股药力,温温地动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失去意识前巷子里的火光,抬起头问她在哪,又问孟亭和王筠在哪。
“他们守了一夜,我让他们去歇了。”
安羲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我们素不相识,你还愿意救我一命。”
林珏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多余,只答了一句“我是医者”,便起身去开窗。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照着院子里的桃树,枝头上花苞累累,粉嫩欲滴,偶有几朵性子急的先开了,在风里轻轻颤动。安羲靠在床头,往外看了一眼,说:“这院子真好看。”
窗外,松林和桃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溪水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几声山雀的啁啾。林珏背对着他,将窗户支好,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所以我才住在这里。”她转过身,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十七岁的脸映得干干净净。
早饭后,安羲靠在榻上,林珏坐在旁边给他换药。她的动作很轻,拆旧绷带时手指从不同时触碰到伤口。“我叫林珏,年方十七。”她把沾了药膏的竹片均匀地抹在新纱布上,“我娘是马家二房的女儿,嫁了我爹之后便搬出马府,住到城外。我随父姓,算起来,马二老爷是我外祖父。”
安羲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马慈是马大老爷的长子,那么林珏和马慈便是同一辈人——一个是马家长房嫡系,一个是二房外姓的孙女。他想起宋默口中那个用鞭子和罚跪把仆人逼到出逃的马家三小姐,又想起城门口那个殷勤地向林家马车行礼的小队长。马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你的灵力医术,”安羲的目光落在林珏还沾着药膏的手指上,“是马家的人教的吗?”
林珏摇了摇头,把纱布抚平,手指在安羲胸口停留了一瞬,确认包扎稳妥了,才将剩下的药膏收回药箱。“我小时候身子弱,娘也常年卧病。有一年安陵来了一位游方大夫,自称姓温,用灵力医术替我娘续了半年的命。那半年里他把这套医术和修炼心法传给了我,让我用灵力替人调理经脉。半年后娘还是走了。后来我就一直在城外住着,偶尔进城替人看诊。安陵城里现在有好几位用灵力行医的大夫,但多半都挂着马家的招牌,收费极高,穷苦人家根本看不起。我不挂马家的招牌,也不收穷人的钱。”
安羲靠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珏的眼睛说:“你的医术和他留下的心法——是救人的东西,不是生意。”
林珏低着头把竹片放进铜盘里,好一会才答话,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只是觉得,灵力不该只有打打杀杀这一种用法。它能帮人调理经脉、清除余毒、愈合创口,为什么不拿来做这些?”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王筠掀帘而入,看见安羲醒了,脚步顿了一下。她换了一身干净布衣,长发随意挽了个髻,少了昨晚那身杀伐气,倒显出几分清瘦。她在门边站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却依然是惯常的冷淡:“醒得倒挺快,看来下次可以多挨几刀。”
安羲对她笑了笑,没有还嘴。
午后,三人在山庄的客室关上门密议。窗外桃花在日光里轻轻摇曳,山溪的流水声一阵阵传来。孟亭将银龙长枪靠在墙角,双手撑在桌沿,把当前的局势逐条摊开——陆铮被擒,几人的行踪已经暴露。马慈至今没有正面出手,但赵让之子的出现、安陵官兵装备的低配灵器,都说明他的势力远超预期。眼下之计只能先在山庄暂避,摸清马家内部的门路再做打算。王筠提出联络安陵知府,被孟亭否决——官兵的灵器是安陵地方配备的,知府就算不是马慈的人,至少也是默许者。安羲将陆铮之前被调去边境修工事的遭遇和他在巷战中始终不下重手的异常联系起来,推测安陵这些官兵可能与他当年在许州碰到的那些人有某种关联。孟亭沉默了片刻,下了决定:这几日由王筠守在安羲身边,他自己回一趟罗城,探听陆铮被关押的位置和赏景会延后的消息,同时让温文吏把林珏提到的马家内部情况——大房与二房的关系、马慈与林珏的往来——全部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