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亭是在罗城南门附近重新看见赵进的。
隔着一整条街,那个倒提长戟的身影从巷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暗色劲装的随从。天色已近黄昏,春寒未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赵进的脚步却不急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节奏沉闷而均匀,像是在巡逻自己领地的一头年轻孤狼。
孟亭将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半寸,转身拐进临街一家茶楼的二层。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竹帘的缝隙,看见赵进在街对面一家酒楼前停了步。酒楼灯火通明,门口的跑堂认出他来,连声哈腰往里迎。孟亭将一块碎银搁在茶桌上,起身下楼,快步穿过街道,从侧面一条窄巷绕到酒楼后方。
后厨的油烟和蒸笼的热气从半开的木窗里往外涌,混着葱姜爆锅的滋滋声。孟亭侧身贴在后巷的土墙上,背对着窗,用修炼者常年淬炼出的耳力捕捉着堂内的动静。跑堂的吆喝、杯盏碰撞、几个人粗声大气地划拳——然后这些杂音被一个清冷而凌厉的声音压了下去。
“马老爷体感风寒,赏景会延期两日。”赵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是在传达一份不需要对方点头的命令,“姓陆的那个俘虏,赏景会结束后拉到市井斩首示众。这是老爷的原话。”
对面的人连声应着,显然是酒楼老板,言语间全是赔着笑脸的讨好。孟亭将这几个字在心里默记了一遍:延期两日,市井斩首。
脚步声从后巷另一头传来。孟亭闪身退到一堆空酒瓮后面,几个穿着巡城营号衣的官兵晃着膀子走进酒楼后门,腰间的刀鞘磕在门框上哐当响。他们没有发现赵进——或者说根本没往角落里看——径直在大堂靠门的位置坐下,拍着桌子要酒要肉。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矮壮汉子,一口黄牙,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刺着歪歪扭扭蛟龙纹的小臂。酒还没上来,他就开始吹嘘:“就城西那家不肯挂马家招牌的药堂,今天下午我带人去砸了。那老头不识抬举,举着捣药杵跟我动手,手底下还真有两下子——他娘的,是个修过灵力的。老子这胳膊差点被他打折了。”他把袖子往上又捋了几分,露出胳膊上一块青紫的淤痕给同伴看,语气里却全是得意,“不过他灵力再厉害也架不住我们人多。砸完之后我在他柜台底下翻出整整一盒碎银子,老东西藏得倒深。这些银子嘛——反正报上去也充公,不如弟兄们分了喝酒。”
旁边两个士兵嘿嘿笑起来,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络腮胡子仰头灌了半碗酒,酒水顺着胡须淌下来滴在桌面上,他用袖子一抹嘴,正要接着吹嘘,忽然看见同伴的脸色变了。刀锋贴在他脖子上,不是刀刃,是戟刃——那杆长戟的月牙刃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方探过来,分毫不差地卡在他喉结两侧。络腮胡子僵住了,酒碗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摔成几瓣,酒水溅了一地。赵进站在他身后,单手握着戟杆,动作轻得像是在桌上放一双筷子,但戟刃上的力道精准得让人后脊发凉。
“我只说一遍。”赵进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酒楼都安静了下来,连后厨的锅铲声都停了,“马家养兵,不是养匪。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把吞的银子吐出来还给那家药堂。天黑之前我派人去查,少一文,军棍加倍。”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喉结在戟刃上滚了一下,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他不敢点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含糊不清的“是”。赵进收戟的动作和出手一样快,转身从桌上搁下一块碎银,对跑堂说了句“赔碗”,便带着随从往街上走去。酒楼里那三个士兵仍坐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直到赵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络腮胡子才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压低了声音骂道:“神气什么,不就是马家收留的一条丧家犬。他老子赵让当年在郓州能坐上常侍的位子,还不是靠马家一手扶持的。如今老子死了,儿子跑回来倒充起正人君子来了,呸。”
孟亭从后巷的酒瓮堆后转身离去,脚步极轻极快。他没有回茶楼取斗笠,直接沿着城墙根下的阴影往南走。赵让当年是马家扶持上去的——这条信息比赏景会延期和斩首示众加起来都更让他后背发凉。马慈的手不是从安陵伸出去的,是从二十年前、从帝都那场叛乱的根上就伸出去的。赵让不是被杨奉策反的棋子,他在成为常侍之前就已经是马家的人。那么杨奉和马慈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是合作,还是利用,抑或是同一个棋局里两个互相不知道对方存在的棋手?
他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经过一条窄巷口时,他没有注意到巷子深处有个人正靠在墙上,抱着长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赵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转身消失在暗巷深处。
回到山庄时天色已全黑。孟亭推开客室的门,王筠和安羲已经等在桌边。他把酒楼里听到的消息逐条复述了一遍,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放在桌上。锦囊的绸面被夜风浸得微凉,系口的丝绦仍是完好无损的。孟亭拆开丝绦,从囊中取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曹睿的字迹清瘦有力,墨色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松烟香。他读完,将纸递给王筠,王筠看完递给安羲。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安羲注意到孟亭在折起那张纸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稳得多——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下了某种决心。
孟亭离开后的下午,安羲在床上躺得浑身发僵,便撑着床板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出去透气。林珏说过他伤口恢复得不错,只要不剧烈拉扯,走动走动反而有助经脉畅通。山庄后院有一片桃林,他来时就注意到了——那扇竹编的角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粉。他推开竹门,桃花已开了大半。不是城里那种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的观赏桃,而是山野里自由生长的老桃树,树干粗壮虬结,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花瓣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树下那一小方石桌和两只石凳。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瓣飘进石桌旁边的清潭里,荡开极细的涟漪。
林珏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幅半成的画。她握笔的手势很轻,笔尖在宣纸上不紧不慢地勾着,偶尔停下来蘸一点赭石色,在桃枝上点出几朵花苞。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安羲笑了一下,将笔搁在砚台上,起身把石凳上的花瓣拂干净,扶安羲坐下。
“林珏姐好兴致。”安羲看着画上那枝桃花,笔墨虽不及书画店里那些老先生的老辣,却自有一种清秀灵动之气。林珏重新提起笔,在枝梢上又添了一朵,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说平时在山庄里除了采药、晒药、看诊,闲下来就画几笔,算不上什么本事。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宣纸上空,像是在斟酌措辞。“其实方才王姑娘也在这儿。她拿了我一支笔在旁边照着画,画了好几张,画完也不说好不好,全都叠起来塞进袖子里带走了。”安羲愣了愣——那个昨晚在巷子里拿着长矛一刀劈翻追兵的王筠,竟然会安静地坐在这片桃林里跟人学画桃花。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方砚台旁边还搁着另一支未洗的笔,笔头已经干了,蘸过淡墨和胭脂,确实是被人用过的。
“她说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身边都是大老粗,没人教她这些。”林珏低下头在画角添了一小片飘落的花瓣,“她其实很细心,只是嘴上不肯软。我说她手腕力道太沉,画出来的花瓣像刀片,她咬着牙练了好几张,总算有一张能看出来是花了。她拎起来看了半天,嘴硬说也就那样,但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袖子里。”安羲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筠是个女将军,能打仗,能骑马,能在雪夜里蹲守一整夜不吭一声,没想到她会坐下来画桃花。
“她画的不是桃花。”林珏抬起头看着安羲,那双温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几分认真的神采,“她画的是她自己还没当过的那种人。从小被当成男儿养,练武、骑马、带兵、杀人——她什么都会,唯独没人教过她怎么坐在桃花底下安安静静地过一个下午。”安羲一时说不出话。
孟亭在入夜后回到山庄。他推开客室的门时,安羲和王筠已经等在桌边。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桃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
他把酒楼里听到的消息逐条复述:赏景会延期两日,陆铮将在赏景会结束后在市井被斩首。官兵私吞药堂银两,赵进当众惩戒,却又被那伙官兵私下嘲讽为“丧家之犬”。赵让当年的官位,是马家一手扶持上去的。
桌上那个锦囊被推到正中,系口的丝绦已经拆开了。孟亭从囊中取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曹睿的字迹清瘦有力,墨色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松烟香。他读完,将纸递给王筠,王筠看完,又递给安羲。安羲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明白了曹睿为什么在丞相府偏厅里不肯把锦囊交给王筠——这锦囊从一开始就是留给孟亭的。不是信不过王筠,是曹睿算准了打开它的时机,而这个时机需要由孟亭来判断。
两日后的清晨,三人按计划潜入罗城。城门口的盘查出奇地松懈——守城士兵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他们递上的通行文书,连脸都没仔细对便挥手放行。马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街上的店铺照常开张,菜贩照常吆喝,一切都和数日前他们初到安陵时一模一样。安羲从车帘的缝隙里收回目光,按在短刀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脊背发凉。
赏春会在城东马家别院外的一片桃林中举办。三人伏在远处一座废弃望楼的二层,透过残破的窗棂往下看。桃林间铺了数十丈长的锦缎桌围,近百道珍馐美馔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东海运来的清蒸鲥鱼,青秀深山的烤鹿肉,楼沙驼峰炙羊肉,甚至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蟹粉狮子头。安羲的目光从这些菜肴上一一扫过,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一桌子菜的花销,够红稻村全村吃一年。
赏春宴的宾客陆续到场,大多是些年轻的公子小姐,衣饰之华丽甚至胜过帝都比武大会上那些侯门子弟。一个穿绯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歪在椅子上,翘着腿让侍女往他杯中斟酒;另一个戴玉冠的少年正拿着折扇指点桃林,跟身旁的同伴夸耀这整片桃林都是他家从农户手里一亩一亩“买”下来的。没人提灵力医术,没人提走火入魔,没人提那些被砸了铺子的药堂和被绑在城门楼子上示众的欠租农户。安羲握着弓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想起了帝都被鞭打的老苦力,想起宋默蜷缩在街角的淤青,想起那个把两个馒头塞进怀里舍不得吃的妹妹。
日头渐渐移向正午,赏春宴仍在喧闹地进行。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一行士兵押着一个人从别院侧门鱼贯而出。陆铮被五花大绑地拖在马后,黢黑的脸庞上多了几道新伤,嘴唇干裂渗血,身上那件旧战袍被撕去了半边袖子,露出底下缠着旧绷带的臂膀。但他的脚步仍然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数自己还剩几步路可走。
一支风箭不知从哪里飞来,正中领队士兵的肩窝。那士兵惨叫一声倒地,队伍顿时散开。安羲已经收起弓,翻身从望楼跃下,孟亭和王筠紧随其后。三人几个起落便切入队列,安羲一把扯断陆铮身上的绳索,拉着他就往巷子里撤。陆铮没有动。安羲回头,看见陆铮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从来不露声色的脸上忽然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种极其沉重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却仍然不知怎么开口的东西。安羲还没来得及问,巷口的火把光便从四面八方炸开了。
士兵从每一处暗巷、每一扇门板后、每一棵桃树后方涌出来,瞬间将整片区域堵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正是赵进和一个中年将领。赵进的长戟斜指地面,戟刃上沾着未干的露水,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淡漠。
“明知有内鬼,却不肯怀疑朝夕相处的同袍。”赵进的目光越过安羲,落在陆铮身上,“陆铮,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安羲转头看着陆铮。陆铮站在原地,身后的追兵没有上来捆他,赵进的副将也没有拿刀指着他。他只是站在火光中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那柄银环大刀还挂在腰间,没有人去缴他的兵器。他知道赵进说的是什么。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开口的机会,从再次出现在红稻村的那一刻起,从与安羲重逢的那一天起。可每一句话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安羲盯着他的眼睛,还在等,等他摇头,等他说“不是我”——但他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