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的轮廓是从一片茶树开始浮现的。
马车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窗外的景色便忽然换了人间。低山连绵如波浪,山腰上层层叠叠的茶园修剪得齐齐整整,深绿的叶芽在初春的薄雾里泛着油润的光泽。采茶女的头巾在山间时隐时现,竹篓挂在腰间,手指在茶芽间翻飞如蝶。山脚下一片片果林环绕着零星的农舍,梨花正盛,白得像雪,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田埂上。稻田里的水光映着天色,农人弯腰插秧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偶尔有人直起腰来喊一嗓子,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传到山这边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回响。
罗城的街道从南城门开始笔直地铺展开去,青石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砚,缝隙里嵌着细密的车辙印,那是常年有商队往来留下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糕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甜香混着鱼虾摊上冰水化开的淡淡腥味飘过半条街。书画店里挂满了水墨条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站在门口与客人论画,客人指着画上的留白说“此处太虚”,老先生捻着胡子笑而不语。乐器行的学徒坐在门槛上拨弄一把新绷了弦的琵琶,叮叮咚咚的调子像溪水敲石子,混杂着隔壁棋舍里落子的脆响和茶客们压低了的谈笑声。安羲跟在王筠身后半步,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又一圈。这里和帝都截然不同。帝都繁华,却是威严的、压迫的,街上行人的脚步总是匆匆,像是怕冲撞了什么惹不起的东西。而安陵的繁华是舒展的,是从街边的茶香、河岸的柳色、行人的笑意里自然而然漫出来的。
王筠在一家首饰摊前停住了脚。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见她盯着摊上那些银簪和珠花,立刻堆起笑脸招呼起来。王筠拿起一根錾花的银簪,簪头雕的是一枝梨花,花瓣极薄极细,她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花瓣上来回摩挲。她把这根银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拿起旁边一只镶了红玛瑙的珠花在发髻边比了比,终究还是放了回去。她的动作很快,放回去的瞬间面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安羲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王筠是北境风沙里长出来的铁刺,是副殿里那个连问候都带着审视意味的女少将,却也会在一支梨花银簪前驻足。他想起她从小在西北边境长大,那里的女人裹着厚实的皮裘,发髻上没有花。江南女子的生活对她来说,大概也是另一个世界。
街上的女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挽着竹篮,披着轻纱,发髻上簪着绢花,妆容淡而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安适的从容,笑谈时用团扇掩着唇角。她们走得不快,偶尔在糕点铺前停下来挑几样细点,又互相挽着手臂消失在石桥那头。安羲看着她们的背影,心想这样的安陵若是被马慈这样的人搅得灵力泛滥、治安崩溃,那真是造孽。
“别看了。”孟亭放慢脚步与安羲并肩,声音压得极低,“先回客栈。住处已安排妥当,身份文书也已打点好了。”
客栈在罗城东街,临着那条贯穿全城的过成河。二楼的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往来如梭的画舫,船头挂着的红灯笼还没点亮。安羲把行李搁在床脚,刚坐下来想缓口气,孟亭已经推门进来了。他身后跟着王筠和陆铮,最后进来的是那个从不出声的温文吏——手里捧着一叠安陵地方志和几份刚调来的学堂卷宗,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孟亭把一张手绘的简图摊在桌上,四人的脑袋凑到一处。“马慈在安陵城南有一处别院,每年初春他都会在那里举办赏景会,地方名流、官员、商贾都会到场。届时马慈会在赏景会上现身,这是我们接近他的最佳时机。若有变故,直接拿下。”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夜深了。安羲躺在床上,窗外的河水拍打着石岸,偶尔有一两声画舫上的琵琶弦音飘过来。他闭着眼,却没有睡着——他在想宋默说的那些话,想马慈的学堂和医馆,想那些走火入魔的人最后怎么样了。门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不是木板热胀冷缩的吱呀声,是鞋底刻意放轻却仍触到了木板的摩擦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走廊尽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朝他的房间移过来。安羲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翻身下床,赤着脚无声地落在床侧的地板上。他闪身藏到屏风后面,刚站稳,门锁便发出了一声细小的金属刮擦声——有人用钥匙开了门。
两扇门缓缓推开,几道被月光拉长的人影无声地滑进屋内。两个人蹲在门口望风,另两人直扑床铺,刀锋在月光下一闪——刺入被褥,没有血,没有闷哼,只有棉絮被割开的细微嘶响。领头的杀手瞳孔骤缩,回头看向同伴:“没人——”
一支风箭从屏风后方射出,穿过他的咽喉,箭矢透颈而出钉在门框上。尸体还没倒下,安羲已从屏风后跃出,左手执弓,右手拔出腰间短刀。剩余两个杀手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安羲横弓架住左边的刀锋,右手的短刀斜削而出,正中那人手腕。刀落地,血溅上窗纸。最后一个杀手转身想逃,安羲已经追到身后,短刀从后颈刺入,一击毙命。他蹲下身检查尸体——黑色夜行衣,没有任何标识或纹章,刀刃上淬了毒,切口处泛着暗绿色的微光。是专业的刺客,不是街头混混。此地不宜久留。
安羲拔回风箭,抓起无极弓翻出后窗,脚尖在窗台上一点便翻上了屋顶。瓦片被他踩出两声轻响,他伏低身体扫视四周——左手边数丈外,王筠正从屋顶另一侧猫腰过来,右手提着那柄窄身直刀,刀尖上还在滴血。她看见安羲,朝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你也遇袭了”。安羲点头,正要开口问孟亭的下落,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孟亭从屋脊后方翻身落下,银龙长枪的枪尖在地面上划出极短的一声尖啸,随即收势。三个人的眼神在月光下交换了一圈,谁都没说话,同时望向楼下。巷子里有兵刃碰撞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往暗巷深处跑。
陆铮将三个杀手引进了暗巷深处。他太熟悉这种地形了——在许州,官兵追捕逃兵时也会把人逼进这种死胡同。只不过这一次被逼到墙角的人是他自己。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最后一个杀手的刀锋在他后背上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然后回身一掌将对方拍晕在地。低头看时,刀锋上的绿芒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又是淬毒的。他把那柄刀踢到一边,刚抬起头,巷口便涌入了数十个官兵。他们不像是临时拼凑的巡逻队,队列虽不整齐,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稳,封堵巷口的站位显然是经过训练的。他们的兵器不是寻常巡城营的制式长戈——刀身上附着极淡的微光,在夜里像是萤火虫的冷焰。灵力附着。安羲心里一沉。江心国对灵力管控极严,普通士兵未经许可不得持有灵器,更不可能在兵器上附着灵力。这些官兵不是普通的官兵。
安羲和孟亭、王筠从屋顶翻下来时,陆铮正被围在巷子中央。他没有下重手,每一次挥刀都留了余地。他的刀法刚猛霸道,若真是生死相搏,这些士兵撑不了这么久。王筠率先切入战局,直刀劈翻几个官兵,陆铮那边的压力却丝毫未减——官兵在巷口不断增援,巷子深处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从暗巷尽头缓步走来,手中倒提一杆长戟,戟尖在青石路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火星。他身上没有穿官兵的号衣,只是一袭暗色的劲装,面容被巷子深处的阴影遮去了大半,只能隐约辨出大概二十来岁,身形精瘦,肩膀却很宽。他走到月光下时,安羲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他见过——不是这个人,是这张脸的轮廓。颧骨的高度,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赵让有七分相似。
“杀父之仇,今日该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巷子里所有的兵器碰撞声。四个人同时愣了一瞬。赵让的儿子?他们在郓州和沛州跟赵让打了两次,从没见过他儿子。赵让身边始终只有邪术师和魔种,从来没有家眷。王筠没有给他更多开口的机会。她提刀前冲,窄身直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赵进咽喉。赵进手中长戟一挑,戟刃与刀锋相撞,王筠虎口微震,退后半步,随即拧身再上。孟亭提枪跟上,银龙长枪从侧面刺出,枪尖裹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雷光。赵进横戟架开,枪尖在戟杆上擦出一串火星。他的修为确实了得——能在孟亭和王筠的夹击下仍然应对自如,绝不是普通邪术师的水准。
三人从暗巷一路打到主街。街道空旷,店铺门板紧闭,只有几盏未熄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赵进的长戟在空旷的街道上施展得更开,戟法大开大合,每一次横扫都逼得两人必须同时格挡。王筠和孟亭的配合却并不默契——王筠攻得太急,好几次孟亭的枪势被她挡住,而她被赵进逼退时又刻意避开孟亭的掩护。孟亭压低声音提醒了句什么,她的回答隔了三步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用你帮。”
另一边,安羲和陆铮正在逐一击破巷子里的官兵。安羲被三四个官兵贴身缠住,无法用弓,只能用短刀格挡。这些官兵的兵器上附着的灵力并不强,只是极微弱的灵力附着,刀刃上的微光在碰撞时仅仅让安羲的虎口多麻了半拍。但即便如此,这在江心国已是极大的违制——普通士兵连持有灵器都不被允许,更遑论在兵器上附着灵力。安羲一刀架开面前的刀锋,余光瞥见陆铮在一刀一刀地格挡劈砍,始终不下杀手。这些官兵的刀法不对——步伐太稳,挡得太熟,像是同一种训练体系出来的人。陆铮知道他们是谁。安羲正要开口喊他,胸口一阵剧痛——一个官兵趁他分神贴了上来,刀刃上微弱的光芒在击中他胸口时亮了一瞬。他被砍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石墙,短刀差点脱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已经从衣襟裂口处渗出来,不算致命,但再耗下去他撑不了太久。
巷口那头,王筠被赵进一戟震退,重重撞在陆铮旁边的石墙上,直刀在墙面上刮出一串火星。孟亭仍在与赵进缠斗,枪势虽未乱,但一个人拖不住赵进太久。更多的官兵正在从街道两端赶来。
安羲捂着胸口往巷子外撤,脚步已经在打晃,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听见身后孟亭厉声下了命令:“撤!”然后是王筠的怒斥,像是“你休想”之类的话,又像是什么更尖锐的词被淹没在兵刃交击声里。他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孟亭一枪逼退赵进,左手攥住王筠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离战圈。王筠挣扎了两下,孟亭拽着王筠的手腕一路狂奔,她的步伐急促,却没有再甩开他的手。安羲已经退到巷口,三人会合后头也不回地扎进罗城蛛网般的小巷。身后陆铮被官兵团团围住,银环大刀被数柄附着微弱灵力的长戈死死压制。他没有再挣扎,只是回头看了安羲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说——走。
夜色浓稠如墨,几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七拐八绕,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河水声取代,才在过成河上一座废弃的石拱桥下停住脚。河面在夜风里泛着细密的鳞纹,偶有一盏未熄的河灯漂过,昏黄的光照亮桥洞底下一小片湿滑的石壁。安羲靠在石壁上喘息不止,手按着胸口那道刀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王筠蹲下身扯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伤口,从腰间摸出一小瓶金疮药,拔开塞子就往伤口上倒。药粉落在伤口上,安羲嘶了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王筠把绷带缠紧的动作很麻利,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有那双眼睛在桥洞的暗影里亮得格外分明。
孟亭站在桥洞口警戒,银龙长枪横在身前,枪尖上还沾着赵进的戟刃留下的刮痕。等王筠包扎完,他转过身,说出了安羲胸口憋了一路的话。“江心国对灵力的管控向来严苛,所有灵器都需报备。这些普通官兵的刀上竟然附着了灵力,虽说只是低浓度的灵力附着,远达不到真正灵器的威力,却也绝不是寻常巡城营能配备的。马慈在安陵的能量,比我们预想的更危险。”
安羲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石壁站起来,脑子里还在回放陆铮被围住时那个眼神。“任务才刚刚开始,马慈还没露面,我们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知道我们要来安陵的人,除了圣上、曹丞相、曹睿和温文吏,只有我们几个。”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穿。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