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羲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寻常的更夫或巡夜人——那些脚步声太急、太密,军靴底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从巷口一路灌到巷尾,混着压低了却压不住焦躁的吆喝。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手已按在枕边短刀的刀柄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阵急躁的鼓点顺着巷子的石墙往上爬。他蹑足走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极小的孔,侧头往外看。火把光在巷口晃成一片浑浊的红,几个穿巡城营号衣的官兵正推搡着翻倒的杂物筐,嘴里骂骂咧咧。领头那个提着一盏防风灯,灯焰在夜风里被扯得忽长忽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
他们朝这边来了。安羲握住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已摸向靠在床边的无极弓。就在那队官兵差几步便要撞上府邸外墙的刹那,领头的人忽然刹住了脚,防风灯猛地一晃,后面几个收步不及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兵器磕碰的脆响。
“慢着。”领头的声音骤然压低,不同于刚才那两句粗声大气的呵斥,这一声压得很沉,沉到安羲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这条巷子不能进。”
“人往这边跑了——”
“我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领头的打断了他,防风灯举高了些,灯光照亮了府邸门楣上那块尚未刻字的空白匾额,“看清楚这是哪儿。前几日王尚书家的铺子闹了贼,巡城营有个不长眼的追进了马老爷在帝都的别院,第二天人就没了。拉去城外斩的,连申辩都不让。你们有几个脑袋?”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枫叶的沙沙响。先前那个说“人往这边跑了”的声音讪讪地吐了口唾沫:“马老爷?安陵马氏?”
“不然还能有哪个马氏。安陵马家的生意做到了帝都,官场上多少人收过他们的好处,替他们办事的能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领头的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火把光从墙上移开,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往回走的,比来时更快更轻,像是恨不得把军靴底子换成棉花。
安羲将手指从刀柄上缓缓松开。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火把光渐次暗下去,最后一个拐过巷口消失了。马老爷。安陵马氏。他默念这两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拼凑白日里曹莽在副殿说过的话——马慈垄断了安陵的教育和医疗,又把手伸进了灵力修炼,现在连帝都的巡城营都不敢碰他的别院。一个富商,能让官兵怕到这个地步,他背后站着的绝不只是银子。马慈是安陵马氏的人,甚至可能不止是“其中一员”,而是这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家族真正的当家面孔。要拿下这样一个人,仅凭一道圣旨远远不够。
枫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不对。安羲的脊背骤然绷紧。竹叶的声音不对。那个院子里的紫竹他亲手浇过水,竹秆粗壮,叶子在夜风里会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而不是此刻窗外那种极轻极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的脆响。竹林里有人。不是官兵——官兵走路不会把声音压到这种近乎虚无的程度。这个人要么是修炼者,要么是在暗处活了很多年的人。他的脚步极稳,呼吸极轻,刚才那一阵稍重的叶子响更像是故意露的破绽,像是在试探屋子里的人够不够警觉。
安羲提起短刀,推开后门,赤着脚踩上竹林的泥地。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筛下来,在一个人影身上投下斑驳的碎银。那人影蜷缩在一丛紫竹后面,身量不高,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秆。他身上的衣服几乎不能叫衣服了——几片辨不出原色的破布勉强挂在肩头和腰间,露出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叠一层的淤青和旧伤,有新结痂的,有还在往外渗血丝的,横七竖八地交错在一具几乎撑不住任何体面的躯体上。
是白天在街市上被官兵殴打的那个小偷。那个被打得蜷缩在地、周围百姓还在说笑的人。此刻他站在竹林里,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但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安羲。那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才会有的眼神。
“别动。”安羲的短刀已出鞘三寸,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把刀完全拔出来,只是用刀柄对着那个人影,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楚,“从竹林里出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那人从竹丛后走出来,步子踉跄,膝盖在泥地里磕了一下,干脆就势跪了下去。他跪得很用力,额头直接砸在泥土上,枯竹叶嵌进他额角的伤口,他没有躲。“求少侠救命——我不是小偷……我有名字,我叫宋默。我原是安陵马家的护卫,宋默。我妹妹在马家为婢,我为了赎她,才到帝都……”
安羲收刀入鞘,没有再站着俯视他。他蹲下身,扶住宋默的肩膀,感觉到那副骨架在掌心下剧烈地颤抖,肩胛骨硌手得像两块石头。他把宋默从泥地上拉起来,没有问“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偷东西”——他已经看见那些伤痕了。“到屋里说,”他说,“外面冷。”
宋默坐在客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安羲给他拖来的一张矮凳。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手指抖得茶汤不断晃出杯沿,但他顾不上喝,只是贪婪地感受着掌心那点温度。安羲坐在他对面,把桌上那碟婢女傍晚送来的桂花糕往他手边推了推。糕是白日在朱雀桥那家老铺买的,油纸还没拆。宋默盯着那碟糕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一块。他没有吃。他把糕用手帕包起来,塞进怀里,低声说:“妹妹还没吃。”
安羲没有催他。过了很久,久到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宋默终于把茶杯放下,抬起头,从头说起。
他从小被马家挑去当护卫,练了一身好身手——不是灵力修炼,是实打实的筋骨功夫,刀枪棍棒都使得,拳脚能同时制住三五个壮汉。妹妹被卖进马家当婢女时只有十三岁,他拼命攒钱想替她赎身,结果被马家三小姐撞见,三小姐说护卫私藏银两是图谋不轨,不由分说把他绑在马厩里打了三天三夜。那天妹妹跪着求了一整晚,淋着雨跪在庭院里,后半夜烧得不省人事,他硬是拖着伤口把她背出马家后门。他以为逃到帝都就能活下去。可帝都那么大,却容不下两个没有户籍的人。没有人雇他做护卫,没有店铺招他做伙计,他连卖苦力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没有户籍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证明。他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巡街的官兵用棍子赶走。妹妹病倒在一间破庙里,发烧烧得浑身滚烫,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去偷了王尚书家铺子里的两个馒头——一个是给妹妹的,一个是已经捏在手里太久太久、再不吃就要饿垮的自己。
安羲站起来,从壁橱里取出一包干粮、几块熟肉和一件旧棉衣,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宋默手里。“这些你拿着。肉和干粮够你们兄妹吃几天,棉衣给妹妹盖上。明早去城东将军府后门,找一个叫孟亭的将军,提我的名字,让他给你们安排个落脚的地方和一份差事。你就说安羲让你去的。”
宋默接过包袱,垂着头站了很久,眼泪砸在包袱皮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然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的夜色里。
安羲站在院子里,目送那个瘦削的背影被竹影吞没。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娘亲临终前,用那双枯瘦冰凉的手握着他的手,放在蓝尘的手背上。想起自己刚到帝都时瞪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的模样。如果他没有遇上蓝尘,如果他没有被带去竹屋,如果李老没有收留他——他是不是也会像宋默一样,在某个繁华都市的街角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被围观的百姓当成笑料?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打了个寒噤,才转身回屋。
第二日清晨,安羲将短刀挂在腰间,背上无极弓,穿过晨雾未散的街巷,朝丞相府走去。府门外,王筠与陆铮已在马车旁等候多时。王筠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灰劲装,长发依旧用那根素银簪束成高马尾,看见安羲便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再不来我就去砸门了”。陆铮坐在车辕上,膝上横着那柄银环大刀,刀刃擦得雪亮。他看见安羲,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车帘掀开等他上车。
三人进了偏厅,曹睿已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安陵地界舆图。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安羲没见过的中年文士,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翻卷处露出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正低头整理一叠文书,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曹睿先向几人引见,说这位姓温,是随行文吏,专司各地往来公文与账册核验,会在安陵替他们打点与地方官府的交道。温文吏起身作揖,动作规整却从不抬眼与人对视,显然是曹睿从身边调配的老练人手。
曹睿交代了此行的几处关键:假身份——王筠是北境来的茶叶商,孟亭是护卫队长,陆铮是随行护卫,安羲是账房学徒。入城后先与安陵知府接触,调阅近半年所有走火入魔事件的卷宗。学堂、医馆、马慈的宅邸,分别暗访。
交代完毕,曹睿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锦囊只有巴掌大。王筠伸手就要去接,曹睿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个得交给别人。正在此时,厅门被推开,孟亭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身月白锦袍,换了一袭玄色便装,银龙长枪用厚布裹了背在身后,那张清朗的脸上多了一道从颧骨到耳根的浅淡新伤。王筠看见孟亭的瞬间,忽然握紧了拳头。不是那种寻常的戒备,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杀意,像刀刃在鞘中轻颤,没有出鞘,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寒锋。安羲注意到她的指节在袖口下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呼吸也比方才重了几分。
孟亭没有看她。他从曹睿手中接过锦囊,收入怀中,对王筠的存在毫无多余的反应,像是一柄收在鞘里的枪,只是往前一站。
安羲皱起了眉头。孟家与王家并称“江心双壁”,孟修与王抗当年一个守帝都一个守北境,应该是同袍之谊。但王筠看孟亭的眼神,分明是看仇人。他下意识看向陆铮,陆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那意思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安羲没有再开口,但他相信曹睿的判断。能让江心双壁的后代联手出这趟任务,马慈绝非善类。
四人一辆马车,出了帝都南城门,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驶去。马车很宽敞,坐四个人绰绰有余,但车厢里的气氛却比深冬的风还冷。王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侧头看着窗外,仿佛车里的另外三个人都是空气。孟亭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得像是在营帐里午休。陆铮坐在车尾,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偶尔掀起车帘往后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安羲坐在中间,左边是沉默的孟亭,右边是用脊背对着所有人的王筠。他去跟陆铮交换了一下位置,坐到孟亭身边。
“你脸上的伤是新的。”安羲说。
“调查的事遇到了点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孟亭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柔和,像是兄长在看一个长高了不少的弟弟。他停了片刻,又开口了。“父亲的事,疑点很多。他当年不是战死,是被秘密安排去做一项任务。发那封阵亡文书,是因为任务的真实目的不能对外公开,只有对外宣称战死才能瞒住对手。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在几年前病故了,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便没了音讯。至于他五年间具体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目前的线索还不够。”
安羲沉默了。他想起沛州废墟上孟修从天而降的那道金色雷霆,想起孟亭见到父亲时哭得像个孩子的脸。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手放在孟亭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孟亭没有躲开。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掠过一片片枯黄的田野和零星的农舍。陆铮撩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一片尘土在官道尽头缓缓沉降。王筠忽然将车窗帘子往下一拽,声音硬邦邦的:“走得再快些,日落前要过沧河。”赶车的车夫在外面应了一声,鞭子在马背上甩出清脆的响声。安羲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从车帘的缝隙望出去,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天际线下起伏的丘陵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这条路会一直通向安陵。而安陵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