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莽没有立刻说下去。他拿起案角那只青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叶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殿中的人留出调整呼吸的时间。
“江心国东南,鱼米之乡安陵,盛产锦绣与茶叶。有一富商名马慈,靠茶叶起家,十几年间富甲一方。他在安陵办了学堂和医馆,为十里八乡的百姓供学、施药。办学施药本是积德的事,但据地方官员密报,马慈近来开始向学生传授灵力修炼之法,学堂变成了修炼场。”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半年间,安陵接连出现走火入魔的案例,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智尽失。当地治安随之崩坏,抢劫、械斗层出不穷。安陵知府无力处置,奏折一路递到了兵部。”
安羲听到“走火入魔”四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想起了陈老在道观里说过的话——“正统修炼借天地灵气,邪术夺生灵灵气。”如果马慈只是教错了方法,那是庸师误人;但如果他是故意用邪术渗透学堂和医馆,把普通百姓变成他的灵力来源,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圣上的意思是,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安陵是赋税重地,若朝廷公然派兵缉拿一个在当地声望极高的富商,恐激起民变。”曹莽的目光在安羲和陆铮脸上缓缓扫过,“因此命你们几人秘密前往安陵,查清马慈的底细,将其缉拿归案。若遇抵抗,可便宜行事。”
安羲抱拳领命,正要开口询问“几人”具体指谁,曹莽已转向殿门的方向,微微抬高了声音:“进来吧。”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侍卫推的,是来人自己推的。她跨进殿中,脚步带风,腰间一柄窄身直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刀鞘末端几乎擦过门框。她约莫二十岁出头,穿一身靛青色窄袖武袍,袍角只及膝弯,露出底下一双牛皮战靴。长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银簪在脑后束成高马尾,簪头上嵌着一颗极小的青玉。面容俊丽,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皮肤是在北境风沙中磨出来的浅蜜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少女那种含羞的清亮,而是刀刃在烈日下反光的那种亮,直直地看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安羲愣了一下。他倒不是没见过女修炼者,但他对女性能否在战场上承受同等压力始终存疑。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惊喜,而是某种隐秘的抵触——王抗的女儿,北境的千金,她凭什么来领导这场行动?他知道这个念头可能不对,可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曹莽抬手示意:“王抗将军之女,王筠。此番与你们同去安陵。到了安陵之后,她会扮成马慈生意上的客户,你们几人扮作她的随从,以便接触马慈。”
“王少将军自幼随父在北境军营长大,修炼灵力深得王将军真传,弓马骑射皆精,北境军中将士皆称‘王少将’。”曹睿的声音适时地从旁边响起,像是在回应安羲未说出口的疑虑。
王筠没有接这句介绍,只是朝安羲和陆铮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在安羲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干净利落。“明日卯时出发,备好装备,在府邸等着便是。”
安羲离开副殿后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在皇宫前的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那座正在修建的纪功碑。苦力们还在推车,监工的鞭子偶尔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那个被鞭子抽倒的老人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只剩下一道板车的车辙和一滩汗渍。他不自觉地想,如果蓝尘哥哥在这里,他会怎么做。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遇到想不通的事,他可以直接转头问蓝尘。现在他只能自己想了。
圣上赐给蓝尘和安羲的府邸坐落在内城东侧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将军府不远。当年沛州之战后圣上恩准赐建,安羲随东征军出征敖海时宅邸尚未完工,如今他还是第一次踏进这扇门。推开朱漆大门,迎面是一座朴素的青砖影壁,壁上没有雕龙画凤,只嵌了一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绕过影壁,正院豁然开朗——青石铺地,一株枫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枫叶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浓烈的火红,而是红稻村村口那棵老枫树独有的、带着一点暗调的绛红。树下没有假山,没有鱼池,只有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正堂。
安羲站在枫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谁用筛子筛了一把碎金在他身上。他忽然想起来,他和蓝尘第一天来帝都的时候,也是这样好的阳光。他们走过朱雀桥,白易买了桂花糕,蓝尘没有吃,他自己吃了好几块,撑得晚饭都吃不下。
正院的东侧是蓝尘的院子。他推开门,院墙下种着一丛紫竹,竹秆修长,竹叶在风里轻轻摩擦发出沙沙声。红稻村的竹屋后面就有一片竹林,蓝尘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竹叶上的露水会被刀气震落,簌簌地洒在他肩头。西侧是安羲自己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蔷薇,墙角种着两株牡丹和几丛兰花,还有一小片从镜州移来的红稻,尚未抽穗,只有齐膝高的稻叶在风里微微起伏。
整座府邸弥漫着一种简约而清冷的气质,像是那个身侧悬浮双刀的黑衣青年曾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留下了一院子他不曾享用过的安宁。安羲在蓝尘的院子里站了很久。竹叶沙沙,枫叶在正院无声地落,没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对他说一句“该练刀了”。他抬起手用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正院。
回廊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侍女低眉顺目地小步走近,在王筠面前大概也是这副恭顺的姿态。安羲下意识又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清了清嗓子。“安少侠,王少将来了。在会客厅等您。”
王筠站在会客厅中央,背着手在看墙上那幅江心国全图。她已换了一身深灰色便装,银簪换成了素银簪,直刀依旧挂在腰间。婢女奉了茶,她端起来就喝,不拘冷热。安羲走进去时,她转过身,开门见山地说了明日卯时出发的路线、随行人员、预计抵达安陵的日程,以及几人在安陵的假身份——马慈做茶叶生意,王筠扮作北境来的茶叶商,陆铮扮作护卫头领,安羲扮作随从。
交代完毕,她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陆铮为何对他回家的遭遇避而不谈?”
安羲摇了摇头。他问过陆铮,在回帝都的路上,在驿站的饭桌旁,在城门口的官道上,问了好几次。陆铮每次都只说“家事已了”,然后沉默。他知道陆铮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就再没追问过。
“他在许州的军籍档案被人调过。他回家没多久,当地的驻军就把他调去边境修防御工事,那段服役记录在档案里被抹掉了。”王筠看着安羲,语气平淡,像是军报会议上的陈述,“他在边境做的不是防御工事。有人想让他死在那里。”
安羲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王筠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你是他的战友,多加留意。”然后她换了个话题,快得像是翻过一页军报,“你的那个蓝尘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安羲的手指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没动过的茶,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他不是一个会滔滔不绝夸赞别人的人,他说的每一句都很朴素:蓝尘哥哥是他见过最沉稳的人,从镜州到华亭,每一场仗都站在最前面;蓝尘哥哥是红稻村最好的守护者,他守了那片稻田很多年;蓝尘哥哥从不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在竹屋里整夜擦刀,只为了不让他做噩梦的时候没人醒着。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抖,是那种拼命忍住不哭的抖。“他答应了要教我刀法,他还没有教完……他说我灵根不如他,但韧劲不输任何人,他说等我再大一些就带我去镜州——”
王筠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等安羲的声音彻底低下去,她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他不过是有了神器才有的功绩。若无瑶光,他未必能走到今日。”她说完便起身,直刀在腰侧轻轻一磕,没有给安羲回嘴的机会。
安羲没有发火。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也没有抖:“王少将,你确实不了解蓝尘哥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
王筠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她推开门,靛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夜深了。安羲躺在那张宽大的架子床上,丝被轻柔地覆在身上。月光透过纱帐洒在床头,和两年前在将军府的第一个夜晚一模一样。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因为蓝尘哥哥就住在他隔壁的院子,白易在厨房里炖了银耳汤,陆大哥在院门口值夜。他把这些人的声音和气息在心里一一清点了一遍——白芳在敖海,孟亭在军营,陆铮就在隔壁院子,蓝尘哥哥……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又转,然后对着月亮,轻轻地叫了一声:“蓝尘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