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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徐珂、赵进与魏禾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拨转马头。魏禾的长枪来不及收回,枪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刮痕;徐珂的偃月刀扛在肩上,刀背上的铜环随着马匹颠簸发出急促的撞击声。三匹战马朝安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平原上渐渐远去,直至被夜风吞没。

孟亭没有追。他单膝跪在父亲身边,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用力按住孟修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涌血的刀伤。孟修的脸色苍白,呼吸粗重,却仍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在儿子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王筠拄着长矛勉强站立,肩胛和后腰的绷带都已被血浸透,嘴唇发白,但她没有坐下,只是靠在矛杆上,目光警惕地盯着宁衡。这个人在敖海时还是敌人,此刻却站在几步之外,替他们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她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防他。

宁衡将刀收回鞘中,站在焦枯的草地上,目光从孟亭身上淡淡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孟亭抬起头,直视宁衡。他对这个人确实心存忌惮——敖海战场上宁衡是第一个在正面交锋中击溃蓝尘的人,蓝尘至今下落不明。但此刻宁衡站在这里,说出了曹睿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是曹睿派来的。

“马慈毕竟是安陵州牧,曹家兵力一到,他也不会束手就擒。”孟亭说,声音因失血和体力透支而沙哑,“将军府附近肯定有他的精锐布防,曹灵未必能轻易得手。”

宁衡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不重要。马慈在府中必有防备,我早已料到。但无论他防与不防,都无关大局——这一战的目的,从来不是马慈。曹睿布下这一局,为的是逼出藏在马慈身后的那个人。马慈只是一枚棋子,棋手另有其人。”

孟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孟修捂着自己肩上的刀伤抬起头,王筠靠拢过来,眉头紧锁:“还有敌人?我和孟亭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宁衡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安陵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不习惯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承认某件事不得不仰仗某个人的不甘。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现在只能看那个家伙能不能来了。”宁衡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第一次希望他还活着。”

“蓝尘吗?”孟亭猛地抬起头,眼底骤然亮起一丝许久未见的光芒,“他还活着?”

宁衡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不确定。孟亭眼中的光芒又缓缓暗了下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父亲的银龙长枪从泥土中拔出,用衣摆擦去枪杆上的血污。王筠拄着长矛,将目光从宁衡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上。三个人,两种沉默,同一片焦土。

林珏被关在自己的闺房里已经整整一天了。窗外很远的地方有火光在闪,喊杀声时远时近,偶尔有马蹄声从府外的青石路上踏过。侍女们都被打发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想起那些来找她看过诊的百姓,想起药堂门口排着的长队,想起那个老妪拉着她的手说“林姑娘你真是活菩萨”。如果马慈真在做那些事,她治病救人用的灵力医术,是不是也在无意中成了帮凶?

门外的护卫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响。林珏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下意识抓起桌上的药杵。敲门声响起,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平稳。一个陌生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林姑娘,在下并无恶意。请问温大师何在?”

林珏没有开门。她的手紧握着药杵,指节发白。“你是谁?找我师父做什么?”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冷淡而克制,像是习惯了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只有他才能救安陵。”

林珏愣住了。她缓缓放下药杵,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男子,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衣袍上沾着几片从巷战里带出来的焦灰。他的呼吸很稳,不像是经过激烈战斗的样子,但衣摆上有血迹。

“我师父只是一个医师,”林珏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没有上战场的能力,也从不参与政事。他救不了安陵。”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原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种方式开口。从张讽说起——张讽是杨奉的人,他向马慈提议下放灵术、发展灵医,表面上是造福百姓,实际上是为邪术师铺路。邪术师要让人魔化,需要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常人体内,通过灵力来控制对方。但普通人身上的灵力太微弱也太分散,注入后很难稳定控制。而下放灵术之后,普通人开始修炼,体内的灵力变得集中且充沛;灵医在治疗时又将自身灵力注入病患体内,在病患经络中残留了大量未经排出的异种灵力。同时,张讽将邪术药剂掺入安陵全城的茶叶贸易中——茶叶是安陵的命脉,家家户户都喝茶,那些邪术成分随着茶汤进入人体,与残留在经络中的灵力结合,开始缓慢异化。当异化积累到足够程度,张讽便能通过邪术咒印一次性激活全城百姓体内的异种灵力,将所有人同时魔化。

“到那时,安陵就不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巨大的饲场。每一个喝过茶、看过灵医、学过灵术的人,都会变成杨奉的魔种。”

林珏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紧紧攥着门框的手指上。她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着的,断断续续,像是这些话在她喉咙里卡了很久,终于被逼了出来:“所以……我治好的那些人,我给他们的灵力,到头来都是在帮邪术师魔化他们?我以为我在救人,其实我一直在害人——我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毁他们?”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却更坚定了:“所以必须找到温大师。这套灵力医术是他创立的,只有他知道这套体系中最关键的环节在哪里,也只有他知道怎么破解。”

安羲和陆铮解决掉又一波在村口强抓壮丁的官兵时,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人脸了。那些被解救的村民千恩万谢地往山里逃去,最后一个老妇人临走前把怀里仅有的两张杂粮饼塞进安羲手里,他还没来得及道谢,老人已经佝偻着背消失在夜色里。

陆铮蹲在村口的断墙边,用一块破布擦着银环大刀上的血渍。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安羲以为他在发呆。安羲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陆铮没有抬头,只是把刀横在膝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以为马家会不一样。马慈管安陵,至少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可这些强征壮丁的士兵,和许州那些打我娘坟前过还要踩一脚的官兵,有什么区别?”

安羲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在帝都广场上看到的那个被鞭子抽倒的老苦力,想起巡街官兵殴打宋默时围观百姓的哄笑,想起马家监狱里那些走火入魔的囚犯和断腿的斗殴者。他站起来,拍了拍陆铮的肩膀,那张被战火熏得黑一道灰一道的脸上,少年的稚气已经褪去了大半。

“眼下我们只能保护更多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几个马家士兵从街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盔歪甲斜,手里的刀都提不稳了。有人扯着嗓子朝同伴喊,声音里全是慌:“将军府被曹灵攻陷了!别打了——各自逃命吧!”

陆铮猛地站起来,银环大刀在手中攥紧。曹灵是曹家这一代最能打的子弟,圣上钦封的平南将军,常年驻扎在扬郡边境。曹睿把他调来安陵,说明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马慈来的,是要把安陵城连根拔起。但真正让陆铮眉头紧锁的不是曹灵的出现,而是这些士兵的反应。他一把拽住一个跑过身边就想丢掉兵器脱军服的士兵,声音低沉却带着压不住的火:“马慈有难,你们就这样逃了?”

那士兵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抬起头时脸上全是灰和汗,声音发着抖:“将军府都破了!不逃等死吗!”他挣开陆铮的手,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深处。

安羲按住陆铮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将军府的方向冲去。

将军府前的整条街道已经变成了血战的修罗场。马慈的贴身护卫魏辽手持双刀死守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双刀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将曹灵和她身后的曹家亲兵死死挡在门外。曹灵使一杆长槊,槊尖上的青色灵力如毒蛇吐信般不断探入魏辽刀网的缝隙。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但谁也不肯后退半步。马慈在几个亲兵的搀扶下正要从侧门撤出,魏辽的余光瞥见了他的背影,咬紧牙关,将双刀挥得更快,像是在用命替马慈争取最后几息的时间。

马蹄声从街口炸开。徐珂一马当先,偃月刀倒拖在地,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星带。魏禾紧随其后,赵进策马从另一侧包抄,三人终于在曹灵破门之前赶回了将军府。

魏禾翻身下马,长枪一扫便逼退了曹家亲兵的侧翼包抄,亲自带一队人马护住马慈撤离。徐珂从马背上跃起,偃月刀以泰山压顶之势劈向曹灵——曹灵横槊硬接,刀槊相撞的巨响在街道上炸开,她被这一刀震得虎口发麻,脚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就在她身形微滞的瞬间,赵进从另一侧切入,长戟裹着暗金铭文的光芒横扫她的腰肋——一支风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戟杆上,将长戟撞偏了数寸。赵进收戟回身,安羲站在街对面的断墙后,无极弓的弓臂上青光仍在流转。陆铮站在他身侧,银环大刀已出鞘,刀身上的铭文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陆铮。”赵进转过头来,戟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果然是个叛徒。”

“我背叛的不是马家,我背叛的是你们的做法。你们口口声声造福百姓,可两个月里许州边境那些饿死的人,你们马家过问过一句吗?”陆铮的声音压得很沉,脚下已摆出标准的军阵起手式,刀尖对准赵进,“你父亲赵让在郓州以命效忠杨奉,你在沛州替他收尸,如今又替马家卖命——你们父子俩从来没想过自己在替什么样的人卖命。”

“不许辱我父亲。”赵进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长戟在手中旋了一圈,暗金铭文亮起。陆铮率先出手,银环大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陆铮这一年勤苦修炼,刀法比在敖海时更加沉稳扎实,刀势如开山裂石般正面硬撼。但与赵进这种从小接受系统训练、历经无数实战打磨的将领相比,他的天赋上限终究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赵进的长戟每一击都更快更准更沉,陆铮每一刀都在拼命,却只能堪堪拖住对方。

安羲蹲在断墙后,无极弓已拉满。他被绑在城楼上一整天,滴水未进,此刻拉开弓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弓臂上凝聚的风箭光芒也比平时更黯淡。但他仍然一箭接一箭地射向赵进的落脚点,逼赵进不断分神格挡。他抽空又朝徐珂射了几箭,帮曹灵减轻压力。

徐珂一刀逼退曹灵的攻势,转头看见安羲正拉开第三支箭,冷笑一声,一刀劈下:“小鬼——惹人耻笑!”偃月刀裹挟着墨绿色的刀芒直劈而来,安羲翻身滚到断墙另一侧,刀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衣袍被割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就在此时,街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孟亭、王筠、孟修和宁衡赶到了。孟修肩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骑在马上的身姿依旧笔直。四人从马上跃下,切入战场。曹灵趁势一槊逼退魏辽,退到孟修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槊尖与枪尖同时对准了徐珂。

真正的大战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徐珂以一敌二对战孟家父子,偃月刀上的墨绿刀芒与银龙长枪上的金紫双雷反复撞击,每一次碰撞都将周围的空气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孟修主攻,孟亭策应,父子二人的枪法一老一少、一稳一锐,配合间不需要任何语言——孟修一枪逼退徐珂的刀势,孟亭便紧跟着刺向他的肋下;徐珂格开孟亭的枪尖,孟修的下一枪已封住了他的退路。但徐珂的刀法太过霸道,即便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刀枪相撞的火星在三人之间炸成一片。

魏辽的双刀重新对上曹灵的长槊和王筠的长矛。魏辽是马慈手下最凶悍的近卫,刀法狠辣密集,每一刀都只攻不守,逼得曹灵和王筠不得不以二打一才勉强将他压制。王筠的矛尖每次刺出都在空中留下暗红的残影,曹灵的槊锋则从另一侧封死魏辽的退路,两人虽然从未并肩作战过,但各自在战场上积累的经验让她们配合得严丝合缝。魏辽身上的刀伤和矛痕越来越多,但那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府门方向,寸步不退。

魏禾的长枪对上了安羲和陆铮。安羲在林珏山庄养伤时根基尚未全复,在城楼上被绑了一天一夜耗尽体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的风箭越来越稀,每一箭射出手臂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涣散。他看见赵进被陆铮拖住,听见周围刀剑碰撞的巨响和士兵的嘶吼,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细细的、极远又极近的声音——是那个十岁小男孩的哭声。那个哭声和当年红稻村祠堂前他抱着老妪婆婆的尸体时自己的哭声叠在一起,和那个在稻田里等父亲回来却等到一只魔种的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和他保护过的许多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这一招——为了所有安陵百姓!”

风水双箭在弓臂上同时凝成,这一次不再是风绞着水,而是风和水完全融合——两支箭在离弦之前便合二为一,化作一道青蓝交织的光柱,直射魏禾。箭矢离弦的瞬间安羲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魏禾横枪格挡,枪杆在触及箭矢的瞬间被震成两截,光柱穿透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钉在将军府前的石墙上,肩头喷出的血溅在石阶上,顺着裂缝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洞穿的伤口,又看了看数丈外趴在地上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笑,然后缓缓滑倒在地。

不知打了多久,场上除了徐珂之外,所有人都已力竭声嘶。孟修和孟亭互相搀扶着喘息,曹灵拄着长槊半跪在地,王筠的矛尖点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陆铮的银环大刀卷了刃,安羲趴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魏辽和魏禾都已倒地不起,赵进单膝跪在魏禾身旁,长戟横在膝上,胸口剧烈起伏,血从额角淌下来模糊了半边脸。只有徐珂还站着。他将偃月刀插在地上,仰头望向天空。乌云正在急速聚拢,云层之间隐隐有电光在翻涌。他双手握住刀柄,将丹田中最后的灵力全部灌入偃月刀,刀身上的墨绿光芒与天空中的电光遥相呼应。闪电劈下击中刀尖,暴风以他为圆心急剧扩张,大地在他的刀下微微震动。

“风雷神——”

这一招范围太大,笼罩了整条街,避无可避。除非有人用同等强度的灵力正面硬撼,将风雷神的冲击波抵消在半空中,否则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被卷入其中。

孟修推开搀扶着他的孟亭,往前迈了一步。他回过头,看了孟亭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孟亭甚至来不及看清父亲脸上的表情,但他看懂了。陆铮将卷了刃的银环大刀横在身前,踏前一步,与孟修并肩而立。他回头看了安羲一眼,黢黑的脸上那张厚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安羲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那道劈落的闪电和暴风,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孟修和陆铮将所有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各自的武器——银龙长枪上的金雷亮到了极致,银环大刀上的铭文同时全部亮起。他们没有后退,没有格挡,而是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将所有灵力全部爆发出来,正面撞向徐珂的风雷神。

偃月刀劈下。银龙长枪断裂,银环大刀断裂。三股力量在街道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波将所有人都震飞了出去。碎石、瓦砾、断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整条街道被照得如同白昼。光芒缓缓散去。徐珂的偃月刀插在碎裂的青石板上,他自己半跪在刀旁,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赵进单膝跪在他身后数步,长戟斜插在碎石堆中。

孟修和陆铮倒在街道中央,银龙长枪的断刃和银环大刀的碎片散落在他们身旁。他们的眼睛都闭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事的平静。没有了意识。

“父亲——!”

“陆大哥——!”

孟亭和安羲的声音同时炸开,撕碎了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这两个在桃林里并肩作战的年轻人,同时朝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倒下的方向跑了过去,一个奔向父亲,一个奔向那个从镜州城开始就一直在身后默默守护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