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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安羲跪在陆铮身边,手还按在那只已经不再起伏的手腕上。陆铮的银环大刀碎成了几片散落在焦黑的泥土里,刀刃上的铭文在最后一次灵力爆发中烧成了暗灰色的残痕。安羲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陆大哥,但陆大哥已经听不见了。这个从镜州城那条背街小巷开始就一直在他身后默默站着的人,这个在沛州废墟上把他从碎石堆里拉出来的人,这个在他碗沿上放过半块饼的人,现在躺在他面前,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事的平静。安羲想起红稻村祠堂前那些他亲手挖的坟,想起老妪婆婆塞进他手心的两个煮鸡蛋,想起白芳在辽昌城外消失的那个夜晚,想起蓝尘在华亭海上被巨浪吞没的最后一抹红光。曾经的四人小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

孟亭跪在孟修身侧,银龙长枪的断刃插在他脚边的泥土里。孟修的眼睛还睁着,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缓缓扫过,从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到紧咬的牙关,到攥紧的拳头里那根断掉的枪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一丝一丝地消散,肩头的刀伤和胸口被风雷神撕裂的创口已不再疼痛,只有一种温热的、逐渐远去的麻木从四肢末端向心口蔓延。他看见孟亭眼中的愤怒——不是对敌人的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助的愤怒,是对自己没能替父亲挡下那一击的愤怒。孟修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战士的死亡……是为了结束战争,不是杀更多人。”

孟亭攥紧父亲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凉。他低下头,泪水滴在孟修胸口的断甲上,混着血污往下淌。他没有号啕大哭,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赵进坐在断墙边,长戟横在膝上,戟刃上的暗金铭文已经彻底熄灭了。徐珂单膝跪在他身旁,偃月刀插在碎裂的青石缝里,刀背上的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极细的响声。他们都没有力气了。宁衡从楼阁方向掠回,落地时脚步沉重,脸上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傲,多了几分罕见的焦躁。他找遍了整条街,翻遍了每一处楼阁,没有找到张讽。

赵进抬起头,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孟亭,看着那杆断裂的银龙枪,看着孟亭通红的眼眶。他没有求饶,只是将长戟往旁边一推,戟刃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杀了我。”

孟亭握着断枪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郓州城门口赵让站在城楼上嘲讽他父亲,想起沛州废墟上赵让蚀心入魔后吞噬了自己的儿子,想起桃林里赵进用戟指着安羲说“他是饵”。他应该恨这个人,应该一□□穿他的喉咙替陆铮报仇,替所有死在这场战争里的人报仇。但他的枪没有刺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枪,又抬头看着赵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很久。

战争没有结束。

远处的楼阁上,张讽站在那里,俯瞰着整条街道。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翻卷处露出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面容清癯,神色从容,像是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芒极微弱,却极冷,在夜色中如同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然后他将那团光往下轻轻一压。

街道尽头,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开始动了。不是活过来,是被操控——死去的马家士兵、江心士兵、被卷入战火的百姓,以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四肢反折,躯干僵直,向着安羲几人的方向涌来。不止是尸体,远处逃散的百姓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剧烈颤抖,然后齐刷刷地转过身,眼中亮起暗红的光。被控制的人如蚁群般从每一条巷口、每一扇门板后涌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条街道,足足有上千人。而邪术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罗城的坊市、河岸、城墙根下,所有喝过掺了邪术药剂的茶、接受过灵力医疗、修炼过下放灵术的百姓,体内残留的异种灵力正在被同时激活。一旦张讽将这套咒术催动到极致,安陵罗城里的上万人都将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魔物——不是被魔化的尸体,而是被控制的活人,意识被压制,身躯被驱使,再也分不清自己在攻击的是敌人还是亲人。

“住手!”王筠的声音嘶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的愤怒和不甘。她拼命想站起来,但双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长矛从手中滑落,矛尖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孟亭抱着孟修,低头看了一眼父亲安详的面容,然后将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不再去看那些涌来的被控人群。安羲靠在陆铮身边,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还没有完全僵硬。安羲闭上眼睛,心里闪过很多张脸——蓝尘,白芳,李老,娘亲,爹爹。可惜还没见到蓝尘哥和白芳哥,他想。那就和陆大哥死在一起吧。

宁衡站在所有人最前方,死死盯着楼阁上那团暗红的光。风从他的刀尖掠过,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但此刻他心里在喊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不甘、焦急、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有手指在刀柄上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风里的回声,不是幻觉。是瑶光的嗡鸣。那声音极轻极细,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被控人群和漫天的哭喊惨叫,从某个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像一根银针刺破黑暗,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耳中。

蓝尘踏风而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武袍,袖口的银鱼纹在风中微微翻卷。瑶光碎成八片,悬浮在他身周,每一片都泛着温润而沉稳的银色光泽,不是之前那种冷厉的银白,也不见第二人格的暗红,而是一种更内敛、更厚重的光,像是被岁月和海水打磨了很久很久才沉淀下来的颜色。他的头发比一年前更长了些,几缕散碎的发丝被风撩过脸颊,但那双眼睛仍然深黑而镇定,像一面沉静的湖水,波澜不兴。

他落在安羲身前,目光从陆铮身上扫过,从孟修身上扫过,从孟亭、王筠、赵进、徐珂、宁衡身上一一扫过,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楼阁上那团暗红的光和如潮水般涌来的被控人群。

“所有人,躲在我身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克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极稳,稳到安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地往下掉。

蓝尘走到所有人前面。夜风从安陵城的大街小巷中灌过,卷起焦黑的草灰和未熄的火星,吹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武袍猎猎作响。瑶光的八块碎片悬浮在他身周,每一片都泛着温润而沉稳的银色光泽,在火光与暗红光交织的夜色中,像是八颗独自亮着的星。

他没有回头。瑶光的八块碎片同时发出嗡鸣——不是战斗时那种尖锐的啸声,而是一种极沉极稳的低鸣,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共鸣。碎片在他意念的牵引下同时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出,在街道上空骤然碎裂成无数更小的镜片,然后重新排列、组合,以蓝尘为圆心,在空中布成了一圈又一圈同心圆。最内圈只有四面稍大的镜片,第二圈八面,第三圈十六面,第四圈三十二面——镜片层层叠叠地向外交错展开,精准而无声,像是涟漪,像是某种早已被他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道,此刻终于现出了它的全貌。

他体内的灵力开始向外释放。不是爆发,是输送——灵力从他的丹田灌入最内圈的四块镜片,那四面镜子同时亮起,将灵力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和强度折射到第二圈的八块镜片上,再折射到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每一圈镜片都在放大他的灵力,同时也在精确地控制着灵力的扩散方式——不是无序的冲击波,而是一圈接一圈、一层接一层的波动。那波动极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穿透了街道、墙壁、火光和血泊,传遍了整片战场。

扰动到达之处,暴乱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停下了脚步。他们高高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中,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的暗红光芒开始闪烁——像是在两种相互对抗的力量之间挣扎。蓝尘闭着眼睛,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仍然平稳,但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时略快了几分。他在感应张讽的邪术——那股以张讽为中心向全城扩散的暗红灵力,正在被他的瑶光波动一层一层地干扰、冲撞、抵消。

温大师和林珏从街角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互相搀扶的伤员。温大师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些层层叠叠的同心圆镜阵,然后朝蓝尘的背影喊道:“就是现在!感应他——模仿他扩散灵力的方式!邪术控制人的原理,是用扩散的灵力去感应人体内残留的灵力,再反过来控制宿主。你的灵力波动和他的波动频率相近,碰撞就会互相抵消——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不同的波碰到一起就会互相吞没!集中精力,不要停——他干扰你,你就干扰他!”

林珏站在温大师身旁,双手攥着衣角,仰望半空中那个被镜光层层环绕的黑色身影。她想起在山庄客室里安羲靠在榻上养伤的模样,想起他端起药碗问她师从何人时的认真神情,想起他说“你的医术是救人的东西,不是生意”时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少年很真诚。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身边站着的都是怎样的人。

蓝尘睁开眼睛。“宁衡,动手。”

宁衡已经等这一声太久了。他踏风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蓝尘身后掠出,脚下踏过两道瑶光碎片为他铺就的浮空镜面,从层层叠叠的同心圆阵中直穿而过,手中长刀在月光与镜光的交织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速度——快到张讽的眼角余光才捕捉到那抹刀影,刀刃已经劈到了他面前。张讽被迫中断施法,将手中的暗红光芒往身前一挡,刀锋撞上那团邪术灵力,炸开一圈暗红与银白交织的光弧。他被震得后退数步,后背撞上楼阁的栏杆,手中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险些熄灭。他稳住身形,从栏杆上翻了出去,落在对面房顶上,头也不回地朝安陵城深处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