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筠的矛尖再次与赵进的长戟撞在一起时,她的虎口已经裂了。暗红的灵力在矛尖上忽明忽暗,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半拍。赵进的戟法没有因为体力消耗而减弱半分,戟刃上的暗金铭文一层一层地亮着,每一次劈斩都精准地落在王筠防守最薄弱的间隙。她肩上的旧伤在连番攻防中重新崩开,后腰的刀伤也被剧烈扭转撕得生疼。
孟亭在数丈外看见了这一幕。他正与魏禾缠斗,银龙长枪上的紫雷仍在嗤嗤作响,但每一□□出时他都在分神留意王筠那边的动静。魏禾的枪法越来越猛,他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勉强招架,但他的脚步一直在往王筠的方向挪——每次魏禾一枪劈下,他就借力后退半步,每次后退都离王筠更近一些。王筠单膝跪地,矛杆插在泥土里,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枯草上。
赵进没有追击跪地的王筠。他将长戟缓缓举起,戟刃上的暗金铭文骤然亮起。周围的风开始旋转——先是枯草尖微微颤动,然后地上的碎屑和焦灰被卷上半空,风速越来越快,以赵进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暴漩涡。枯草、泥土、碎石、火星,全部被卷入其中,将方圆数丈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暗金光芒之中。这一招横扫气盖天地,风暴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数尺深的沟壑。
孟亭不再犹豫。他虚晃一枪逼退魏禾,转身冲向王筠,横枪挡在她身前。风暴撞上银龙长枪的瞬间,孟亭已蓄满灵力的双臂做好了承受重击的准备——但那一击意外的轻。轻得像是撞在他枪杆上的不是风暴,而只是一阵稍大的风。他心里咯噔一下。赵进跃上半空,整个风暴的余波在他周身急速收缩,不是消散,是蓄力——他将风暴剩余的能量全部吸入戟刃之中,暗金铭文亮到了极致。然后他双手握戟,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下方劈落。那一劈的力量远超之前任何一击,戟刃未至,地面已被压出一道凹陷的弧痕,孟亭脚下的泥土寸寸龟裂。
一杆银枪从侧面飞来,不偏不倚地撞在戟刃上。枪身上的银龙纹在撞击的瞬间全部亮起,金雷炸开,与赵进的戟刃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随即爆炸。冲击波将孟亭和王筠同时震飞出去,银龙长枪打着旋插在数丈外的泥土里。孟亭从地上爬起来时,看见他父亲的长枪插在自己面前,枪身上的银龙纹还在微微发光。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孟修的方向——徐珂的偃月刀正从孟修左肩斜劈而下,墨绿色的刀芒撕开银甲,血从刀锋划过的地方喷涌而出,将半边银甲染成暗红。孟修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手仍然死死握着拳头。他的银龙长枪已经不在手中——那杆枪此刻正插在孟亭面前的泥土里。
“父亲——!”孟亭嘶吼出声,声音在平原上炸开。他拔腿就往孟修的方向冲,刚跑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魏禾冷淡而不容置辩的声音:“站住。”
孟亭刹住脚步,回过头。魏禾的长枪指着他的面门,枪尖上淡金色的锋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在魏禾身后数步,王筠已经被另一名偏将制住——不是魏禾的部下,是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徐家亲兵。枪刃架在王筠的脖颈上,锋刃贴着皮肤。孟亭的目光在父亲和战友之间急速切换——孟修单膝跪地,血从肩头的刀伤不断涌出,但他的手仍然朝儿子的方向微微挥了一下,像是在说“别过来”。王筠被枪刃压着脖颈,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努力朝孟亭微微摇了摇头。
“孟公子,令尊与令友——你只能救一个。”魏禾不紧不慢地说,长枪纹丝不动地对着他,“你动一步,她死。你不动,你爹流血而死。选吧。”
徐珂将偃月刀扛在肩上,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你若敢还手,两人都得死。”
孟亭站在原地,银龙长枪垂在身侧,手指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他的左臂伤口在刚才的风暴中完全崩裂,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焦黑的泥土里。赵进提着长戟朝他走来。戟刃上的暗金铭文已收敛了大半,但仍有余光在刃面上缓缓流转。赵进走到孟亭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手无寸铁、被逼到绝境的年轻将领,抬起长戟——然后收戟入怀,戟尾重重顿在地上。
“捡起你的枪。”赵进说,声音冷淡如常。
孟亭抬起头,对上赵进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视对手的坦荡。
宁衡的身影在赵进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出现在平原边缘。他来得极快,快到徐珂的眼角余光才捕捉到那抹黑影,刀刃已经劈到了面前。徐珂仓促横刀格挡,刀身与刀刃相撞,火星在两张脸的间隙中炸开。宁衡借这一刀的反震之力在空中翻身,脚下踏风,整个人如鹰隼般折向魏禾。魏禾还没来得及将架在王筠脖子上的枪刃往下压半分,一道土锥便从脚下破土而出,精准地卡在他的手腕上,将握枪的手臂硬生生顶偏。宁衡落在王筠身前,一脚将偏将踹翻,王筠挣脱束缚翻身而起。
战局瞬间被撕裂重写。徐珂将偃月刀横在身前,盯着宁衡那张冷峻的脸,眉头紧锁:“宁将军?你居然还活着——敖海人来安陵做甚?”
“帮一个人的忙。”宁衡收刀入鞘,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奉与马家结盟,看似同仇敌忾,徐家不过是怕马家倒台后,自己成为曹家下一个围猎的对象。”宁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在你们倾巢而出的时候,曹家的人已经到马家府邸了。马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腹背受敌,也在劫难逃。”
徐珂、赵进与魏禾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魏禾的枪尖垂了下去,赵进的眉头紧锁,徐珂手中的偃月刀不自觉地往下一沉。孟亭扶起王筠,抬头望向安陵城的方向。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曹睿为什么在锦囊里写下“诱敌出城”四个字,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在城下按兵不动一整天,明白了宁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在曹睿的预想之中。马慈封城、徐珂设伏、赵进出战——每一步都踩进了曹睿早就铺好的棋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