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修翻身下马，银龙长枪上的金雷尚未亮起，但枪尖已对准了徐珂。他的声音压过了平原上的夜风，每一个字都沉得像一块铁：“徐珂，二十年前你我曾在北境并肩作战，那时你说你的刀只为楼沙人而挥。如今你把刀锋对准江心，对准我儿子——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徐珂将偃月刀从泥土中拔出，扛在肩上，仰头看着孟修。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孟兄，二十年前我以为打完那场仗，江心就能太平。可你看看这二十年——朝堂上曹莽一手遮天，王抗在北境拥兵自重，你孟修假死五年没人给你翻案。这样的朝廷，不值得卖命。”他将偃月刀从肩上取下，刀尖指向孟修，墨绿色的刀芒在刀刃上层层亮起，“马公至少在这片地方做了实事。今日不谈旧谊，只决生死。”
偃月刀与银龙长枪同时出手。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徐珂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劈下都裹挟着墨绿色的刀芒，刀风将地面的枯草连根拔起，泥土与草屑在半空中翻卷如浪。孟修的枪法则沉稳如山，金雷在枪尖凝聚成一道道精准的刺击，每一枪都直取徐珂刀势的间隙，枪尖与刀刃相撞时炸开的金铁交鸣在平原上反复回荡。两个四十多岁的将领在招式尽出间毫无保留——他们曾是同袍，曾把后背交给对方，正因彼此熟悉，出手才更狠更准。
另一边，王筠将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尾砸裂了脚下的干土。她朝赵进扬了扬下巴，矛尖上的暗红光芒在火光中跳动着，将她那张还带着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上次在桃林你说我是我爹的棋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北境的冰碛，“今天让你看看，棋子会不会杀人。”
赵进没有答话，只是将长戟从鞍前提起，戟刃上暗金色的铭文一层一层亮起。王筠抢先出手，长矛裹着暗红的灵力如朱雀展翼般刺出，矛尖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灼热的残影。赵进横戟格挡，戟刃与矛尖相撞，炸开一圈暗红与暗金交织的光弧。两人在土丘下方展开了密集的攻防——王筠的矛法狠辣精准，每一矛都刺向赵进的咽喉、心口和握戟的手腕；赵进的戟法沉稳霸道，每一次格挡都顺势反击，戟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矛与戟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转瞬间已交手数十合。
孟亭与魏禾的对决从马背上打到了地面。两杆长枪在火光中翻飞，枪尖与枪尖相撞，火星四溅。魏禾的枪法极尽凶猛，一枪接一枪地猛攻，枪尖上的淡金锋芒划破夜空。孟亭在防守中寻找反击的间隙，紫雷在枪尖不断积蓄。他的左臂伤口在连番攻防中重新崩裂，血顺着手臂淌到枪杆上，每一次握紧枪杆都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孟家枪法，不过如此！”魏禾一枪劈下，将孟亭震退数步，“小子，你打不赢我，叫你爹来！”
孟亭抹去嘴角的血沫，双手握紧枪杆。紫雷在枪身上跳跃得越来越猛烈，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长枪高举过头。枪尖上的紫雷骤然炸开，化作数十道电弧从天而降，覆盖了方圆数丈的区域——“雷霆万钧！”
魏禾瞳孔骤缩，猛然后撤，电弧擦着他的肩甲劈在地上，将枯草瞬间烧成焦黑的碎末。他站稳脚跟，拍了拍肩甲上还在冒烟的电弧残迹，嘴角浮起冷笑。“公子哥就是公子哥，”他说，“雷声大雨点小。”
孟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被电弧点燃的枯草——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蔓延，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王筠看见了那片火光，看见了火光对面孟亭的眼神。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决定——左手结印，控火术。蔓延的火舌在她灵力的牵引下如活物般扭转方向，汇聚在她的矛尖上。朱雀展翅，烈火燎原。矛尖上的火焰与孟亭枪尖的紫雷在魏禾头顶交汇——一雷一火，一刚一烈，雷火交织成一道毁灭性的光柱，将魏禾连人带枪吞没。赵进在千钧一发之际扑过来，长戟横在魏禾身前，暗金铭文全部亮起，硬扛了这一击。光柱炸开，火焰与电弧向四面八方溅射，枯草被大片大片烧成焦土。魏禾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长枪脱手，口喷鲜血。赵进单膝跪地，戟杆支撑着身体，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王筠拄着长矛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刚从水底浮上来。她侧过头看向孟亭，孟亭也正看向她。两人各自提着兵器，站在那片被雷火烧焦的土地上，中间隔着数丈的距离和弥漫的硝烟。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而在平原的另一端，安羲和陆铮正赤手空拳地面对着十几倍于己的追兵。无极弓和银环大刀都在逃离城楼时丢失了，他们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身法和拳脚。安羲侧身避开一柄劈向面门的刀，拳锋砸在士兵的手腕上，将刀打落；陆铮一掌拍翻从背后偷袭的士兵，又用膝盖顶开另一个扑上来的刀盾兵。但每一次闪避都惊险无比——刀刃上的灵力光芒在他们身侧擦过，撕开衣袍，划破皮肤，血从十几道细密的伤口中渗出来。他们被逼得步步后退，围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道黑影从断墙后方无声掠出。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后背同时溅出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刀锋贴着火光游走，看不清具体的招数，只听见兵器落地的脆响和士兵倒地的闷响。几个呼吸间，十几个马家士兵全部倒在地上呻吟，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黑衣人转过身，将银环大刀朝陆铮掷去，又从背后解下无极弓，扔向安羲。
宁衡转过身，火光映在那张削瘦冷峻的脸上。“守护，靠的是内在的力量而非外在的武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远处的喊杀声。然后他转身朝村子方向走去，黑衣在夜风中翻卷了一瞬，便被黑暗吞没了。
安羲接住无极弓，手指在弓臂上微微发抖。他想追上去，想揪住宁衡的衣领，想问他蓝尘在哪里。但身后是还在呻吟的伤兵，前面是还没走远的村民。他深吸一口气，将无极弓背在背上，和陆铮一起朝下一个村子赶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也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