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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孟亭拽着王筠冲出桃林时,身后赵进没有追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在桃林深处晃动,那些士兵正在重新整队,赵进站在断墙上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钉在夜色里的铁刺。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饵还在他手里,鱼会自己回来。

雨是忽然下起来的。春雨不烈,但极密极冷,细细的雨丝被夜风卷着斜斜地打过来,浇透了衣袍,也浇透了伤口上的血。孟亭扶着王筠在泥泞的官道上跑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的火光彻底被雨幕吞没,直到耳边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他才停下脚步。王筠的脸色在雨中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肩胛和后腰的刀伤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开的皮肉仍在往外渗血。她咬着牙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脚步越来越沉,终于在一个泥坡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孟亭没有问她能不能走,只是把银龙长枪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王筠伏在他背上,湿透的衣料贴着湿透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起伏和脖颈上那道旧伤的凹凸。她的意识在失血和寒冷中忽明忽暗,但她记得一件事——他在桃林里说过的话。“孟家人可以战死,也可以撤退。但绝不抛弃战友而贪生。”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她从小在北境军营长大,父亲麾下那些将军教她的是“王家没有逃兵”,兄长们教她的是“别丢王家的脸”。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撤退不是耻辱,抛弃战友才是。她伏在这个她本该恨着的孟家儿子背上,忽然觉得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关于王孟两家如何决裂的旧账,在这场冷雨里变得模糊了。

“放我下来,”她说,声音被雨幕打得断断续续,“你自己走。”孟亭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银龙长枪插在他左侧的泥地里充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泥水没过靴面溅起浑浊的水花。他在找曹睿锦囊里提到的那条路——出城往东北方向,沿沧河支流北上,有一处废弃的渡口,那里会有人接应。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在一个积水的洼地边缘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泥泞里。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已经没有感觉了。王筠仰面躺在泥水里,睁着眼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意识在逐渐远去。恍惚间她听见了马蹄声,有人从雨幕中走来,在她面前蹲下。她想看清楚那张脸,但雨水模糊了视线,只知道一只手探了她的颈侧,然后有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孟亭眼前一黑。

安羲坐在偏院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柄短刀——蓝尘留给他的短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磨得起毛了,那是他日复一日练刀留下的痕迹。他没有抬头看陆铮,也没有看林珏。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些画面——红稻村的稻田、竹屋里的火堆、李老在竹椅上叼着烟斗、蓝尘在溪边擦刀。他想起很久以前问过蓝尘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蓝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要保护更多的好人。”那时候安羲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好人?什么是好人?怎么算更多?但现在他坐在这间偏院里,面前是投靠了马家的陆铮和替马家说了话的林珏,而他自己刚从马家监狱里走了一遭,见过那些走火入魔的囚犯、被灵器打残的罪犯、被灵医诊错的病人。他忽然明白了蓝尘为什么要沉默那一下才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蓝尘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但他还是给了安羲一个可以抓握的方向——不是对错,是数量。保护更多的好人。不是保护朝廷,不是保护宗族,不是保护任何一面旗帜。是保护人。

安羲抬起头,看着陆铮的眼睛。“我可以留下来帮你们改进灵医和灵术传授的流程。马家在安陵做的事,有些确实比朝廷做得更好,我愿意承认这一点。”他顿了顿,将短刀收回腰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如果马慈要称王——我不会站在他那边。安陵一旦独立,江心就会陷入全面内战,到那时死的人会比走火入魔的多得多。你们说的那些穷人、那些被朝廷抛弃的人,会是第一批炮灰。”

安陵将军府正堂里,马慈按剑而立。两侧依次站着谋士、参军、裨将和校尉,堂中气氛肃杀,甲胄的寒光与烛火交织。最靠近主位的位置站着两个中年武将,一个面白长须,一个虬髯黝黑。这两人是魏辽与魏禾,在东南军中素有“擎天四柱”之名,而这两人便是其中两柱。幕僚张讽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清朗而笃定:“马公,安陵已全城戒严,城中粮草可支一年,城防加固已毕。朝廷失德,曹家专权,王孟内斗,此诚危急存亡之秋。马公若能称王,号令东南,徐朱两家必望风而从。请马公早定大计。”

马慈拔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厉的寒芒,剑尖指向堂外阴沉的天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堂中所有的呼吸声。“传令——封闭安陵四门,全城备战。”说完,他亲手将一枚令牌抛给魏辽,“把安羲带到北门城楼。江心军若攻城,拿他祭旗。”

安羲被押上城楼时,雨刚刚停。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城墙上湿漉漉的青石砖映着冷光,一列列士兵从城垛后探出弓弩和灵力附着过的刀锋。他低头往下看——城墙根下,黑压压的江心军列阵而立,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最前方是清一色的银甲重步兵,盾牌上嵌着孟家的银龙纹,在雨后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他看到了那面帅旗——黑底金纹,绣着一个巨大的“孟”字。不是曹家的帅旗,是孟家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在那面帅旗下看到了一个人。银甲白袍,身姿如松,骑一匹栗色战马立在军阵最前方。是孟修。

安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孟修应该在帝都,应该在朝廷里和曹莽周旋,应该在某个远离安陵的地方继续他那些没人知道的秘密任务。但他没有看错。那是孟修,定江侯孟修,二十年前把赵谦斩于午门的孟修,沛州城门口从天而降引天雷劈死赵让的孟修。他身后跟着两骑——孟亭和王筠。孟亭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青紫,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银龙长枪横在鞍前,枪尖上的金雷在阴云下依然亮得刺眼。王筠骑在他旁边的黑马上,肩胛和后腰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然苍白,但她的长矛已经重新握在手中,矛尖的暗红光芒在雨中仍未熄灭。原来曹睿锦囊里写的“援军”不是别人,是孟修。他早就料到了这一仗,料到了马慈会封城,料到了王筠和孟亭会成为这支军队的先锋,料到了赵进的所有部署——然后他把孟修这张最大的牌留到了最后。

魏辽将长剑横在安羲脖颈上,剑锋贴着皮肤,冷得像一条蛇。他的声音被灵力裹挟着,清清楚楚地传到城下:“孟侯爷。马公说了——若江心军再敢前进一步,这位小兄弟的脑袋就挂在安陵城楼上。往后史书记安陵之战,第一行便写他的名字。”

孟修没有动。他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城楼,望着那个被剑架在脖子上的少年。他看了很久,久到城楼上的士兵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魏辽握剑的手微微发酸,终于开口:“安羲,你在敖海的战绩,孟亭都告诉我了。沛州的事,我也记得。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安羲站在城楼上,雨后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胸口的刀伤又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城下那片望不到头的银色军阵,看着那面帅旗,看着孟修那张与孟亭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刚硬的脸,忽然想起红稻村祠堂门口李老的泥塑。李老叼着烟斗望着村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是稻田,是枫树,是那些被他守了一辈子的人。

“孟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不用管我。我答应过一个人,要保护更多的好人。如果安陵不开城门,那就打进来——不必为一人废一军。”

两军相持了整整一个白日,从雨后初晴的清晨一直对峙到暮色四合。马慈没有下令出击,孟修也没有下令攻城——城楼上架着刀的少年是马慈的人质,也是孟修的顾忌。双方都清楚,第一支射出去的箭会决定安羲的生死。

安羲被反绑在城楼最显眼的垛口上,手腕粗的麻绳绕过腋下,将他整个人悬空挂在外墙面上。白天的日头晒干了他衣袍上的血渍,晒得嘴唇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他低头就能看见城下那片银色的军阵,看见那面绣着“孟”字的帅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到了黄昏,士兵们开始轮替吃饭,城楼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值守的哨兵,连一直守在垛口旁的魏辽也按着剑下了城楼去用晚饭。

星夜终于来了。春夜无月,云层压得极低,城墙上每隔几丈才有一盏防风灯,灯焰在潮湿的夜风里缩成黄豆大小的昏黄光点。安陵军没有经过正规的夜战训练,白日里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到了半夜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哨兵开始打哈欠,换岗的时辰过了也没人来替。安羲被绑在垛口外侧,正是哨兵视线的死角。他昏昏沉沉地垂着头,嘴唇干裂,胃里空得发疼,意识在饥饿与寒冷中忽明忽暗。

一只手从垛口内侧伸过来,按住了他手腕上的绳结。安羲猛地惊醒,本能地想挣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别动。”

是陆铮。他单手抓住墙垛翻上城楼外侧,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只靠另一只手臂的力量将自己固定在墙面上。黢黑的脸庞在夜色中几乎与城墙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防风灯的微光下亮得格外分明。他身上还穿着马家护卫的衣裳,腰间还挂着那柄银环大刀,但此刻他解绳的动作和他当年在沛州给安羲掰饼时一样沉稳、一样专注。绳结松开的瞬间,安羲整个人往下坠了一尺,陆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上一提,翻身带出了城墙。两人在半空中被一阵柔和却强劲的风稳稳托住——不是风盾,而是从城下某个方向精准释放的缓冲气流——无声地落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

孟亭从阴影中闪出,一句话没说,背起安羲就跑。安羲伏在他背上,感觉到他左肩的绷带下还在往外渗着温热潮湿的东西,但他跑得很快,脚步稳得像一阵急雨。陆铮没有跟上来——他转过身,拔出银环大刀,横在窄巷口,面对着城楼上终于发现异常、开始往下涌的安陵士兵。

两个接应的士兵从暗巷中冲出,一左一右架起安羲,将他迅速拖往江心军阵地后方。孟亭翻身上马,银龙长枪在手中旋了一圈,枪尖上的金色雷光骤然亮起,刺破了城门口的黑暗。安陵军还在换岗的混乱中,城楼上的哨兵刚刚举起火把,外墙门下的守军甚至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孟修站在中军阵前,看到了城楼上那道一闪而过的金色雷光——那是他儿子发出的信号。他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攻城。”

两千精锐骑兵同时发起了冲锋。马蹄声如雷霆碾过平原,喊杀声震碎了深夜的死寂。孟亭一马当先,在城墙根下弃马徒手攀上云梯,银龙长枪开路,几个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军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便被枪尖挑翻。他第一个踏上城楼,银龙枪在城垛间扫出一片金色的扇形雷光,将两座箭塔上的弓弩手同时压制。城门被城内的先锋队从内侧撞开,沉重的门扇在火光中轰然倒塌,江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外城。

大火照亮了方圆几里的夜空,将半边天幕烧成暗红色。孟亭没有停在外城,他率领先锋营沿着主街一路往里冲杀,所过之处安陵军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直到前方街口,魏禾带着一整队重甲步兵挡住了去路。

魏禾横枪立马,身后的重甲步兵列成方阵,盾牌上反射着冲天的火光。他看见孟亭提枪冲来,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孟公子真是身手不凡——可惜毕竟还嫩了些。快回去叫令尊来吧。”

孟亭握枪的手猛然收紧。公子。不是将军,不是孟少帅,不是先锋官。是公子。他想起郓州城门口赵让也是这样称呼他的,想起帝都那些世家子弟在比武大会后也是这样在背后议论的——“孟家的小侯爷,也就是靠祖上军功混饭吃。”魏禾不叫他将军而称公子,是承认他姓孟,却否认他配得上这个姓。

“魏将军。”孟亭拍马上前,银龙长枪横在鞍前,声音压得很沉,“你若是想看我爹的枪法,往后稍稍——先过我这一关。”

魏禾冷笑一声,提枪迎上。两人在街口中央短兵相接,枪杆与枪杆相撞,金铁交鸣在狭窄的街巷中反复弹跳。孟亭的枪法讲求攻守均衡,每一□□出都留有回防的余地;魏禾则截然相反——他的枪法极尽凶猛,一枪接一枪地猛攻,完全不留后手。他的灵力修为比孟亭深厚,枪尖上裹着一层淡金色的锋芒,每一击都震得孟亭虎口发麻。十余合后,孟亭的枪势开始被压制,防守的间隙越来越大,枪杆上被魏禾的枪尖划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

“孟家枪法——也不过如此。”魏禾一枪劈下,将孟亭连人带马震退数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字一顿地说,“江心第一枪的招牌,怕是快要改姓魏了。”

孟亭咬紧牙关,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他的左臂伤口在刚才的交锋中重新崩裂,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青石路面上。他右手握枪,左手缓缓抚过枪杆,将丹田中所有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枪身。银龙长枪上的金雷骤然变色——不再是耀目的金,而是一层极深极沉的紫,紫色电弧在枪尖上嗤嗤作响,将周围的空气烧出淡淡的焦味。他每一□□出都带着紫色电弧的爆鸣,枪尖所过之处石板被电蛇犁出焦黑的沟痕。

魏禾收起了笑容,翻身下马,双手握枪,摆出了真正的迎敌姿态。两人在街口中央再度交锋——这一次没有马匹的缓冲,每一枪都是肉搏,枪杆碰撞的闷响混着电弧的爆鸣在火光中此起彼伏。孟亭的紫雷枪法在进攻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他的防守却因为体力透支而越来越吃力。就在他侧身避开魏禾一记横刺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矛光从他身后斜插而入,精准地架住了魏禾紧接而来的追击。

王筠提矛站在他身侧,肩上的绷带还在渗血,脸色仍然苍白,但她的矛尖已经对准了魏禾的咽喉。“孟家枪法不够,再加一杆王家矛,够不够改姓?”她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冰碛。

魏禾被两人夹击数合后逐渐不敌,枪法开始散乱。孟亭一枪逼退他的攻势,王筠紧跟着一矛封住他的退路,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困在中间。魏禾踉跄后退了数步,长枪拄地,喘着粗气,却仍然没有倒下。王筠收矛入怀,以为对方要投降。孟亭忽然瞳孔骤缩,厉声喊道:“别过去——有埋伏!”

话音未落,街道两侧的房顶上同时亮起了密集的火把光。数十支淬毒的弩箭从高处射下,与此同时,正前方的街口尽头,一队人马从燃烧的房屋阴影中缓缓走出。为首的正是赵进,倒提长戟,面色冷峻。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孟亭从未见过的人——约莫三十余岁,削瘦精干,穿一身墨绿色劲装,腰佩双刀,眼神阴鸷。扬郡徐家的将军,徐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