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海边的早晨和城市里不一样。城市里的天亮是一层一层剥开的，从灰到白，从白到金，很慢很淡。但海边的天像是被人从海平面下面推上来的，一下子就有了颜色。灰蓝色的海水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浪一层一层涌上来，碎在沙滩上，声音比夜里轻了很多。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咸味。
客厅里很安静。阿婆的地铺已经收起来了，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少年还趴在笔记本上睡着，嘴微微张着，口水滴在了纸页上。方岚和江澈的不见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
林屿偏过头。顾衍之还在睡。他侧躺着，面对着林屿，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被褥上。他的面容很安静，眉毛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石头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光透过布料漏出来，很淡。林屿看了一会儿，没有动。他怕动了会吵醒他。他很少看到顾衍之睡这么久。
顾衍之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刚醒来的时候有些雾，看了林屿两秒，然后慢慢清楚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被褥上移过来，碰到了林屿的手。手指搭在手指上，很轻。
“醒了？”林屿问。
“嗯。”
“几点了？”
顾衍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很早。”
“再睡一会儿？”
“不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关节还不太听话。他揉了揉脸，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缕。林屿看着那缕头发，忍不住笑了一下。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但按下去又翘起来。他又按了一次。还是翘。
“别笑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没笑。”
“你在笑。”
“我没有。”林屿坐起来，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手指在顾衍之的头顶停了一瞬，“好了。”
顾衍之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坐在被褥上。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窗外有海鸥在叫。阿婆的锅铲声停了，换成了碗盘碰撞的声音。
“早。”少年趴在他的笔记本上，头也没抬，声音闷在纸页里。
“早。”林屿说。
“阿婆做了粥。鱼片粥。”
“你吃过没有？”
“吃了两碗了。写完这段再吃第三碗。”
少年翻了一页。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林屿和顾衍之站起来，把被褥叠好，走到厨房那边。阿婆站在灶台前，正在往碗里盛粥。她看到两个人走过来，笑着点了点头，把两碗粥推过来。粥是奶白色的，里面有鱼片和葱花，冒着热气。
“谢谢阿婆。”林屿接过碗。
“客气什么。”阿婆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是阿远的客人。他天天说你们的事。说你们是他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林屿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少年还趴在笔记本上，耳朵却红了。
两个人端着粥走到客厅的窗边，坐在窗台上吃。窗台上摆着一排少年捡的石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方岚和江澈从外面回来了。两个人身上带着海风的味道，鞋上沾着沙。方岚手里攥着一把石头，灰色的，白色的，还有一块淡红色的。
“给你们。”方岚把石头放在窗台上，“早上退潮，沙滩上全是。江澈捡的。”
江澈站在她旁边。他的手里也攥着一把，但没有往窗台上放。他把那些石头一颗一颗排在客厅的茶几上，排成一排。一共八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八颗。”江澈的声音很平，“给八个孩子。”
方岚看着他。她的情绪场在共感中很安静。江澈把那八颗石头排好之后，退后一步，看着它们。他的面容很平静。那种平静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是空的。现在是有东西的。但那些东西很安静，像是一池终于澄清的水。
吃完早饭，少年带他们去了镇子后面的山坡。山坡不高，爬上去大概二十分钟。坡顶有一小片平地，长满了矮矮的野草。从上面往下看，整个镇子、海岸线和远处的海平面全部铺展开来。海很大，天也很大，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晚上看星星就是在这里。”少年说，“这里没有灯。一点光都没有。星星比海边还清楚。”
林屿站在坡顶，看着面前的景色。海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方岚和江澈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少年在山坡上跑来跑去，捡石头。
“要走了吗？”顾衍之问。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他喜欢这里。喜欢石墙、石板路、阿婆的鱼片粥、夜里能听到的海浪声。喜欢早晨不用急着起床，不用去操作台，不用看任何数据。喜欢顾衍之睡在旁边，手搭在被褥上，指头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
“再住一天。”林屿说。
顾衍之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少年带他们去了海边的一个旧码头。码头是用石头砌的，很旧了，石缝里长着青苔和野草。码头上停着几艘小渔船，有人在补网，有人在收网。少年蹲在码头边，把手伸进海水里，捞起一只小螃蟹，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我每天都来这里。”少年说，“早上来捡石头，下午来看渔船。阿婆说那些船凌晨出海，天亮回来。船上的人很辛苦。但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在笑。”
“你跟他们聊过吗？”林屿问。
“聊过几个。有个老伯以前也是记忆织补师。他说他做了二十年，后来不做了。他说织补师太累了。心累。他现在打鱼，累身子不累心。”
林屿看着码头边那几艘渔船。船身在海水里晃着，缆绳绷得很紧。远处的海面很平，灰蓝色的一片，延伸到天边。他忽然觉得那个老伯说得对。织补师太累了。心累。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码头边看日落。太阳从云层后面落下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橘色。浪花碎开的地方泛着粉红色的光。少年坐在最前面，腿悬在码头边晃着。方岚和江澈坐在他后面。林屿和顾衍之坐在最后面。
“明天走？”顾衍之问。
“嗯。”
“回去之后做什么？”
林屿想了想。织梦局还有很多事。零号计划的收尾工作没有全部完成。七个实验体的家人还有几家没有联系上。少年在写的东西需要整理。方岚和江澈的状态还需要跟进。很多。但那些都可以慢慢做。
“回去先把公寓的露台收拾好。”林屿说，“你说要放两把椅子。还没买。”
“嗯。还有书架。你说要放书。”
“对。还有厨房。那个锅太旧了。”
顾衍之看着他。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了，最后一点光在天边散开。他的面容在暮色中很安静。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光从布料透出来，映着码头的石板。
“慢慢来。”顾衍之说。
“嗯。慢慢来。”
少年转过头来。他的手里又攥了一把石头，笑眯眯地举起来给两个人看。
“这块是给顾衍之的。”他挑了一块深灰色的，“这块是给林屿的。”又挑了一块白色的。剩下的往口袋里一塞，“这些带回去。给陈岚。给织梦局的人。”
林屿接过石头。白色的，和方岚那块一样白。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感觉到石头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顾衍之的那块深灰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两个人把石头并排放着。和胸口那两块跳动的石头不一样。这两块是安静的。但它们曾经在海里。被浪冲过很多年。现在它们在这里。在他们手里。
“走吧。”方岚站起来，“天黑了。阿婆该等急了。”
五个人从码头上走下来。少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轻快。方岚和江澈走在中间。林屿和顾衍之走在最后。海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镇子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石板路。石头在每个人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了一些沙。留下了一些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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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海边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