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塘回来之后的第二个周末，顾衍之把车开上了城北的绕城高速。
林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城北是旧城区，房子矮矮的，灰扑扑的，和城东的老居民楼不太一样。这边更旧，更密，巷子多，电线多。路边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跑，有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空气里有股煤炉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林屿问。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你小时候也来过。”
林屿转过头看他。顾衍之的面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林屿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场在轻轻波动。那种波动很轻，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吹了一口气。
“那个山坡。”林屿说。
“嗯。”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根长着野草，墙头搭着旧瓦。巷子尽头是一片矮坡，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很深，被风吹得起伏着。坡顶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下有一片被踩平了的草地，空荡荡的。
顾衍之把车停在坡下。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坡往上走。草叶划过小腿，痒痒的。林屿走了几步，共感开始捕捉到这片地方残存的情绪痕迹。很淡，被时间磨得几乎消失了，但最底层还有一点东西。是两个孩子的声音。在笑。在跑。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追的那个人摔倒了，膝盖破了皮。前面的人跑回来，蹲下来，把他背起来。
“我摔倒过。”林屿说。
“嗯。膝盖破了皮。你哭得很厉害。”
“然后你背我回去了。”
“对。”
两个人走到坡顶。林屿站在老槐树下面，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方向。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旧城区，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楼。和记忆中不一样了。记忆中这里应该更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现在全被房子挡住了。但往另一个方向看，越过矮坡的另一面，是一片还没被开发的空地，长着荒草，远处有几座小山。天很大，云很薄。
“小时候这里没有那些房子。”顾衍之站在他旁边，“那边是一整片空地。我们晚上坐在这里看星星。能看到很远。”
林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空地上有一堆旧砖，几根生锈的钢筋，半堵没拆完的墙。但空地的尽头是山，轮廓很清晰。天很蓝。他想，晚上应该能看到星星。
“那个角落呢？”林屿问，“你以前在这里看的是哪个方向？”
顾衍之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北偏东，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和织梦局那边、和海边的方向一模一样。不管在哪里，那个角落都在同一个方向。
“你在这里指给我看过。”林屿说。
“嗯。你十二岁生日那天。”
“我哭得很厉害。”
“对。你父母没来。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哭了很久了。”
“然后你指了星星给我看。”
“嗯。”
林屿看着那个方向。那片天空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淡蓝色的，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那个角落在那里。等天暗下来，它就会出现。和十五年前一样。和十五年后一样。不管世界怎么变，那片暗色的星空不会变。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林屿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老槐树下面，在草地上坐下来。草是干的，坐上去有些扎，但很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你那时候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林屿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那片空地。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在想，怎么让你不哭。”他说，“我试了很多办法。给你讲故事，讲笑话，你都不理。后来我急了，就指着天上说，那里有一颗星星。你抬头看了。你看了很久。然后你问我，那颗是什么星。”
“我说了什么？”
“你说，那颗星星好暗。你说，是不是那颗星星快死了。”
林屿看着那个方向。那片天空很亮，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位置，有一颗很暗的星。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一直在。
“你怎么回答的？”林屿问。
“我说，没死。它只是离我们很远。它的光走到我们这里要走很多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很多年前发出来的。它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光还在走。总会到的。”
“然后我说了什么？”
“你说，”顾衍之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我也做一颗星星。就算我以后不在了，光还在走。你抬头就能看到。”
林屿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橘色。他听着风吹过草坡的声音，听着远处老槐树的叶子在响。共感里是顾衍之的情绪场，那片海洋很平静。海面上有星光。那些星光从海底浮上来，很慢，很稳。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颗一颗地点亮它们。
“顾衍之。”
“嗯。”
“你在这里等过吗？”
“等过。很多次。”
“一个人？”
“一个人。”
林屿睁开眼。他偏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靠在树干上，面容在树叶的碎光里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看着那片空地。很安静。
“后来呢？”林屿问，“后来你等到我了吗？”
顾衍之转过头来。他看着林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那片暗色的星空。很暗。但确实在亮。每两秒一下。和石头同步。
“等到了。”他说，“现在等到了。”
林屿伸出手。顾衍之也伸出手。两只手在草地上碰到一起，手指交握。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光从布料透出来，在草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风从坡下吹上来，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以后不用一个人等了。”林屿说。
“嗯。”
“以后我跟你一起等。”
“等什么？”
“等星星。等所有东西。等以后。”
顾衍之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在旧山坡上，在老槐树下面，在两个人小时候坐过的地方。他的呼吸打在林屿的嘴唇上，温温热热的。
“好。”他说。
两个人靠着树干，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树的影子也跟着移动。那片空地上的光越来越暖，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红。天边开始出现第一批星星。很淡，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能勉强看到。
“天快黑了。”林屿说。
“嗯。”
“回去吗？”
顾衍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片正在暗下来的空地。他的情绪场在共感中很安静，但最底层有一点很轻的东西在动。像是有人在做一个小小的决定。
“再坐一会儿。”他说，“等天全黑。我想在这里看一次星星。”
林屿点了点头。他往顾衍之那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顾衍之的肩膀很稳，很暖。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了，天空从深蓝变成了墨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整片天空铺满了星星。银河从北到南横跨天际，淡淡的银白色光带，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
林屿抬起头，找到了那个角落。北偏东，靠近地平线。那片很暗的星空。在旧城区微弱的路灯光晕下，它比织梦局那边更难找，但还在。暗的。安静的。等着。
“找到了吗？”顾衍之问。
“找到了。”
“指给我看。”
林屿伸出手，指了那个方向。顾衍之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还在。”他说。
“嗯。一直在。”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面，看着那片暗色的星空。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坡下的旧城区亮着灯，远远近近的，像另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石头在跳。光在走。所有被藏起来的东西，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旧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