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在客厅里铺了四床被褥。
民宿的客厅不大,四床被褥铺下来几乎占满了整块地板。阿婆又搬了两床薄毯放在旁边,嘴里念叨着“海边晚上凉,多盖点”。少年抱着一摞枕头从楼上下来,分给每个人。方岚拿了一个,江澈拿了一个,顾衍之拿了一个。林屿拿了一个。剩下的被少年堆在自己脚边,像个小窝。
“你们先睡。”少年蹲在自己的被褥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我再写一会儿。”
方岚把枕头摆好,坐在被褥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种简单的住宿。江澈躺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说话。他在听。客厅的窗户没关,海浪声从外面传进来,一层一层的,很近。
“我先出去走走。”林屿说。
顾衍之抬起头看他。
“刚吃完饭,消消食。”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推开民宿的木门,走到街上。镇子很小,这个点已经没有人了。主街上只有一盏路灯,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石墙和石板路。少年说的没错,海就在镇子尽头,走路五分钟。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林屿把外套裹紧了。顾衍之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光从布料透出来,在石板路上照出一小片模糊的暖色。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冷。它很满。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接住了,又稳稳地放下来。
走到街尽头,海就在眼前了。
夜晚的海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是灰蓝色的,一层一层的浪在日光下碎成白色的泡沫。夜晚的海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浪花涌上来的时候,在岸边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很快又被下一道盖住。声音比白天更大,因为看不见,所有的听觉都被放大了。
林屿站在沙滩边缘,脱了鞋。沙是凉的,踩上去很舒服。他往前走了一步,海水漫过来,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
“凉。”他说。
顾衍之也脱了鞋,站在他旁边。海水涌上来,漫过两个人的脚踝,又退下去。那种凉很清,像是把整个人的感觉都洗了一遍。林屿低头看着水面。夜晚的海水看不到底,漆黑的一片,只有浪花碎开的地方泛着微弱的白光。
“你以前看过夜晚的海吗?”林屿问。
“没有。”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水边,谁也没有动。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那种跳动在夜晚的海边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你冷吗?”顾衍之问。
“不冷。”
“风很大。”
“还好。”
顾衍之伸出手,把林屿外套的领子翻好。他的手指很凉,在林屿的颈侧停了一瞬。林屿没有躲。他站在原地,让顾衍之的手指从他的颈侧滑到领口,把扣子扣好。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顾衍之的手指在扣子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夜晚太暗了,看不清瞳孔的颜色,但能看到石头的微光映在里面的样子。很淡。很稳。像是在很深的水底亮着的一盏灯。
“你以前给我扣过扣子。”林屿的声音很轻,“在实验室。我七岁。下雨天。我摔了一身泥,你把我抱回去,帮我换了衣服。扣子扣错了。我笑你。你重新扣了一遍。”
顾衍之看着他。
“你记得了。”
“刚才想起来的。”林屿说,“从海边回来之后,那些记忆一直在回来。很慢。但都在回来。刚才你扣扣子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也很慢。你怕弄疼我。”
顾衍之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曲着,像是想做什么,又停住了。林屿看到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顾衍之的手指。顾衍之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两个人的手在夜色中交握着,石头的光从指缝里溢出来,照亮了彼此的指节。
“顾衍之。”林屿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亲你。”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浪涌上来,漫过脚踝,退下去。顾衍之没有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他看着林屿。很慢很慢地低下头。他的额头碰到林屿的额头,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他继续往下,鼻尖蹭过林屿的鼻尖。他的呼吸打在林屿的嘴唇上,温热而急促。
林屿闭上眼。
顾衍之的嘴唇贴了上来。很轻,很凉,带着海风的味道。那个触碰很短,只有一秒,然后他退后了一点,像是要确认什么。林屿睁开眼。顾衍之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到瞳孔里石头的光。他在等。等林屿说好,或者说不好。
林屿没有说。他伸出手,按在顾衍之的后颈上,把他拉回来。
第二次的亲吻比第一次更长。顾衍之的嘴唇很凉,但很快就暖了。他的手放在林屿的腰上,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碰碎。林屿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他在紧张。他在紧张。等了十五年的人,终于在夜晚的海边亲了他。他紧张得手指在发抖。
林屿把另一只手放在顾衍之的胸口。石头在那里跳着,隔着一层布料,每两秒一下。和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石头,哪个是心脏。顾衍之的呼吸打在他的鼻尖上,急促而温热。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只是把林屿抱得更紧了一点。手臂收拢,胸膛贴紧,石头的光从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溢出来。
海浪涌上来,漫过两个人的脚踝。凉,但没有人动。顾衍之的嘴唇从林屿的嘴唇上移开,沿着他的嘴角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的耳边。他的呼吸打在林屿的耳廓上,很烫。
“林屿。”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很久很久。”
“我知道。”
顾衍之把脸埋进林屿的肩窝里。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更沉,更静。他的肩膀没有在抖,他的呼吸很稳。他就那样抱着林屿,站在夜晚的海水里。石头在两个人紧贴的胸口之间跳着。每两秒一下。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回去吧。”林屿说,“他们还在等。”
顾衍之没有动。他又抱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面容在黑暗中看不清,但石头的光照着他的轮廓。他的嘴唇上有一层很淡的水光,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和之前不一样。所有的翻涌都退潮了,所有被压着的东西都浮上来了。他看着林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林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走。”他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上还沾着沙,走几步就掉一些。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昏黄的光,两边的石墙把影子拉得很长。林屿走在前面半步,顾衍之走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的手还牵着,石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间跳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林屿推开门。客厅里,少年已经睡着了,笔记本摊开在胸口。方岚和江澈各躺在一床被褥上,都闭着眼。阿婆在角落里铺了自己的地铺,也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海浪声叠在一起。
林屿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被褥上躺下来。顾衍之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但顾衍之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林屿的手。手指交握,很轻。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光从被子缝隙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晚安。”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晚安。”
林屿闭上眼。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一层一层的,很近。石头在跳。每两秒一下。稳而笃定。他想起刚才海边那个吻。很凉,很短,但很真。像是有人在一片黑暗里找到了一盏灯,然后把嘴唇贴了上去。灯没有灭。反而更亮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顾衍之闭着眼,但他的手还握着林屿的手。他的呼吸很均匀,面容在石头的光里显得很安静。林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海浪涌上来,退下去。石头在跳。每两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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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