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住的那个镇子叫石塘，在城市的东南方向，开车要四个小时。
出发那天是个周五的早晨。天很蓝，云很高，风里带着晚秋的凉意。顾衍之开车，林屿坐在副驾驶。方岚和江澈坐在后座。陈岚本来也要来，但织梦局临时有个会议走不开，她说下次一定去。少年在电话里说没关系，他给陈岚留了一块最大的石头。
车子驶出市区之后，景色慢慢变了。高楼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连绵的矮山。路两边开始出现海的气息。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湿。林屿把车窗摇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味道很陌生，很新鲜，像是有人把一整片陌生的天空塞进了他的肺里。
“还有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顾衍之的声音很平。
后座的方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少年寄给她的那块，白色的，和方远的背带裤一个颜色。她的拇指在石头表面慢慢摩挲着。江澈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他的灰色石头。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手里的石头。他的面容比之前几个月好了很多，有了血色，眼睛里也不再全是空洞。
车子在山路上绕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转弯之后看到了海。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海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水天相接的地方被一层薄雾模糊了。海水是灰蓝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远处有渔船，很小，像几片叶子漂在水面上。
“到了。”顾衍之把车停在路边。
少年站在镇子入口等着。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他的脸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看到车子停下来，跑了几步过来。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很轻快。他先看了看林屿和顾衍之，然后看向后座的方岚和江澈。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个亮亮的、笃定的笑。
“走吧。”少年转身带路，“我住的地方离海边很近。走路五分钟。”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有几家小店，门口摆着渔网和贝壳做的手工艺品。街上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追一只猫。空气里是海腥味和烤鱼的味道混在一起。石头在每个人的胸口跳着，同一个频率。
少年住的地方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小楼，民宿的一楼。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站在门口看到少年带了一群人回来，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坐。客厅不大，但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排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全是少年捡的。
“我每天早上都去海边捡。”少年说，“涨潮的时候石头最多。阿婆说那些石头是海带来的，每一块都不一样。”
他把窗台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拿起来介绍。这块给方岚。这块给江澈。这块给陈岚。这块给顾衍之。这块给林屿。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很小，灰白色，圆润得像一颗泪珠。他攥在手心里，没有给任何人。
“这块给方远的。”他说，“我要带回去放在他墓碑上。”
方岚看着那颗石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少年带他们去了海边。
海风比镇子里大很多，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沙滩不长，大概几百米，被两边的礁石围成一个小小的湾。沙是灰白色的，很细，踩上去很软。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少年脱了鞋，光脚踩在沙上。他回头看着其他人，笑了。
“来啊。海水不凉。”
林屿脱了鞋。沙是凉的，但踩实了之后底下是暖的。他走到浪花能打到的地方，等下一个浪涌上来。海水漫过脚踝，凉得他吸了口气，但很快就习惯了。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也光着脚。海水打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浪从脚边退下去。
方岚和江澈也走过来了。方岚赤脚踩在沙上，步子很轻。她走到海水边缘，看着浪涌上来。江澈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颗灰色石头。
少年蹲在沙滩上，开始捡石头。他捡了很多，放在一个布袋里。他说要带回织梦局，给每个实验体的家人寄一块。那些孩子的家人有的搬了家，有的已经不在原来的地址了。但少年说他会想办法找到他们。一家一家找。
“你已经寄了多少了？”林屿问。
“十二块。”少年说，“每块都不一样。我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那些孩子最后在想什么。沈知意在想妈妈。周怀安在等爸爸。K-11的手指在弹琴。K-13在吃蛋炒饭。K-16在画画。K-18在河边玩。方远在笑。江远在数弹珠。我全都告诉他们了。”
方岚站在旁边，听着少年的话。她的面容在海风中很安静。她走到少年旁边，蹲下来，也开始捡石头。两个人并排蹲在沙滩上，一块一块地翻着沙子里的石头。像是两个孩子在玩什么游戏。
江澈站在水边，看着海平面。他站了很久。浪打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颗灰色石头，举起来，对着天空。石头在海风中泛着淡淡的光。
“江远。”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爸爸来看海了。海很大。你看到没有？”
没有人回答。但海水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背，退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他脚边的一粒沙子。江澈看着那颗被带走的沙粒，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收回口袋里，转过身，朝沙滩上走过来。
顾衍之站在林屿旁边。两个人光着脚站在海水里。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沙子从脚趾间流过，又流走。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和海浪的节奏叠在一起，一快一慢，但意外地合拍。
“冷吗？”顾衍之问。
“不冷。”
“你喜欢海吗？”
林屿想了想。他看着面前这片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水。海浪一层一层地涌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去。声音很大，但听久了会变得很安静。像是在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喜欢。”林屿说，“比星星喜欢。”
顾衍之看着他。
“星星太远了。”林屿说，“海在身边。可以摸到。可以走进来。可以听到。”
顾衍之没有回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屿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海水中交握，凉而稳。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
少年跑过来，手里捧着满满一把石头。他站在两个人面前，把石头举起来，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在笑。
“晚上有星星。”少年说，“这里的星空比织梦局那边还清楚。你们留下来看吗？”
林屿看向顾衍之。顾衍之点了点头。
“留下来。”林屿说，“看星星。”
少年笑了。他把手里的石头往天上一抛，石头散落在沙滩上，发出细细的声响。然后他转身跑向阿婆的房子，边跑边喊：“我去拿毯子！晚上冷！”
林屿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方岚和江澈坐在沙滩上，在捡石头。方岚把那颗白色石头和一颗刚捡的沙子放在一起。江澈把那颗灰色石头举到眼前，透过光看。
石头在跳。每两秒一下。稳而笃定。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带走了沙子，留下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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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海边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