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了之后的第三周,林屿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旧报纸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形状像一颗心,但不太规则。石头旁边夹着一张纸条,少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工整。
“第一块。给林屿和顾衍之。海边的石头很多,但我挑了最像心的。这里的海是蓝色的,和方远的背带裤一样。我每天早上去海边捡石头,下午在修复站帮忙。晚上写东西。民宿老板说我可以一直住到秋天结束。我很好。你们呢?”
林屿把石头放在操作台上。顾衍之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石头的表面。
“凉的。”他说。
“从海边寄来的。当然凉。”
“不是。”顾衍之把手指收回来,“是海水的温度。他说的没错,海是蓝色的。”
林屿看了他一眼。顾衍之的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他最近经常这样。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笑。
“回信吗?”林屿问。
“回。”
林屿拿过一张纸,想了想,写了几行字。告诉他公寓收拾好了,露台上放了两把椅子。告诉他方岚和江澈上周去看了方远的墓碑,在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告诉他织梦局的新监管委员会通过了记忆织补的伦理规范,所有操作流程都重新设计了。最后他写了一句:石头收到了。很暖。
他把信封好,寄了出去。
少年收到信之后回得很快。第二个包裹来的时候是十月初。里面是三块石头,一块给方岚,一块给江澈,一块给陈岚。附着的纸条上写着:“方岚的石头是白色的,和方远的背带裤一个颜色。江澈的石头是灰色的,和江远的弹珠一个颜色。陈岚的石头是圆的,像她这个人。”
林屿把石头分送给每个人。方岚拿到石头的时候在手里攥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情绪场在共感中很安静。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空的。空得干净。
江澈把石头放在疗养院房间的窗台上。他的房间朝南,有阳光的时候石头会泛出一层很淡的光。他每天坐在窗边看那块石头,和看弹珠一样。他没有再问关于零号计划的任何事。他只是看石头。有时候会笑一下。很短,但确实在笑。
少年的第三个包裹来得更晚一些。十月末了,天开始冷了。包裹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之前他放在方远墓碑前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没有空白页。
第一页写着:“给所有人。”
林屿翻开第一页。少年的字迹和之前一样歪歪扭扭但很认真。他写的是海。
“海是蓝色的。但早上的海和下午的海不一样。早上的海是灰蓝色的,很安静,像还没醒。中午的海是深蓝色的,很亮,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碎玻璃。傍晚的海是金橘色的,太阳掉进去的时候整片海都在烧。晚上的海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海浪一直响。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在响。我在海边坐着的时候,觉得海和星空是一样的。都是很大很大的东西。你看着它,就知道自己很小。但你不会害怕。因为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会在那里。”
后面几页是写方远的。少年把每天看到的东西都写给方远。海鸥。潮水。沙滩上的贝壳。一艘搁浅的旧船。一个在海边画画的老头。一个小女孩堆的沙堡被浪冲掉之后哭了好久。少年把所有这些都写下来,像是方远能看到。像是方远就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
最后一页写着:“方远,我今天在海边看到一块石头。很圆很圆,和你的弹珠一样圆。我把它捡起来了。我要把它带回去。放在你的墓碑上。这样你就有三颗弹珠了。一颗你的。一颗江远的。一颗我的。”
林屿把笔记本合上。他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露台。顾衍之从厨房走出来,端了两杯热茶。他坐在林屿旁边,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
“看完了?”
“看完了。”
“写了什么?”
“海。方远。所有。”
顾衍之喝了一口茶。他没有问更多。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露台上的栏杆在暮色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有星星亮起来。不多,但很亮。
“少年快回来了。”林屿开口。
“嗯。”
“他说带了海边的石头给每个人。”
“他已经在信里寄了三块了。”
“他说还有。放在口袋里带回来。”
顾衍之看着他。林屿的面容在暮色中很安静,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每两秒一下。那种跳法已经变得很日常了。像是呼吸。像是心跳。不需要刻意去感觉,但它一直在。
“等他回来,”顾衍之说,“我们去看他。”
“去海边?”
“嗯。他住的那个小镇。”
“开车去?”
“开车去。”
“带上所有人?”
“带上所有人。”
林屿点了点头。他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顾衍之的肩膀很稳,很暖。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个角落也在。北偏东。最暗的那片。林屿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石头在跳。每两秒一下。他听着那个节奏,慢慢睡着了。顾衍之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让林屿靠着他的肩膀。茶凉了。但石头还在跳。每两秒一下。稳而笃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海边的少年